水渠房里没有道门高手。
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瘸腿男人。
他叫沈怀旧。
姓沈,却与沈清萝没有近亲。他祖上曾是沈问玄旧部,沈家败后,族人散尽,到他这一代只剩一枚残缺的旧印图和半手仿印技艺。
周家给他钱,让他替废地补手续。
“我只盖印。”他坐在水渠石阶上,双手被燕不归扣住,神情灰败,“人死没死,不归我管。”
沈清萝把四十七张压名木片放在他面前。
“这些名字从你印下过。”
“印是假的,哪有那么大用?”
“假的道王印,配上真的活人名和地契,就够用了。”
沈怀旧抬头看她。
他显然知道她是谁。
“你是道王之女,何必替这些泥腿子跟我过不去?你父亲当年征墓地,也没问过每一个人愿不愿意。”
沈清萝没有因为“父亲”两个字停顿。
“他做过的,按他的账算。”
她指了指木片。
“今天算你的。”
沈怀旧嘴唇动了动。
燕不归把水渠房搜出的契箱搬来。
里面不只有柳溪地契,还有周边三县的征地图。整片河谷将被改成供灯田,水渠、粮仓和祖坟都归护道盟分坛管。
周家并非只想拿田。
他们还真修了渠、囤了粮、在水灾时救过人。
镇民因此不敢彻底反他们。
“周家倒了,明年汛期谁管渠?”有人在祠堂外问。
“护道会撤了,粮仓是不是也要封?”
抓人容易。
接住后面的日子难。
沈清萝让燕不归先扣经手人,不许封粮仓。白槿临时接管两套册,韩大年带人守粮。水渠则需要立刻疏通,昨夜的雨已经让东堤涨水。
地方青壮不敢去。
他们怕周家回来报复,也怕被写成“侵占护道财产”。
谢无咎发出一道幽冥传讯。
当夜,十二名低阶役煞从阴路来到水渠。
镇民看见黑影扛着石头下沟,先是关门闭户,后来发现每个役煞腰上都挂着木牌。
姓名。
来处。
职责。
玄司见证号。
最前面的牌子上还写着:夜间修渠,不入民宅。
韩大年站在堤上看了很久。
“鬼也要挂牌?”
沈清萝道:“越界办事,更要挂牌。”
“他们收工钱吗?”
“收。”
“鬼要钱做什么?”
“香火、灯油、家属安置,哪样不要钱?”
韩大年没话了。
糖糕蹲在石桩上监工,十分威严。
一名役煞经过时,顺手把它连桩一起挪到不挡路的地方。
它维持威严失败,冲着对方背影骂了半天。
阿青没空笑。
她正在祠堂里核私册上的女眷名字。很多出嫁女被提前从娘家户册划掉,又没进夫家册,正好成了最容易被拿去压名的人。
她把这一栏单独列出来。
“阿萝,这些也得补。”
“补。”
“会多一百多人。”
“那就多一百多张纸。”
其中一名女文吏却犯了难。一个寡妇没有娘家人,夫家又不肯为她作证,只剩一只自己绣了十年的枕套。
阿青把枕套翻过来,指出内层针脚里藏着每年添改的日期和孩子乳名。
“她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人。”阿青道,“这十年谁穿什么、孩子哪年生病,都绣在里面。”
沈清萝让文吏把针脚拓下来,列为生活旧证。
“旧物不是非得值钱。用过、记得、能和旁人的日子对上,就算。”
这条后来也被补进临时活籍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