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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叙旧情千户盘底,畏族诛老医吐真

木门紧阖,烛影微晃。

许茂年唤了声“将军”,自个儿先泄了气。

他两只干巴巴的手交握着:“将军今夜让老朽来,究竟要老朽说什么?”

“我娘说,她小的时候在陶家药铺里,替先生您端过一回热水。”周起轻轻叹了口气,道,

“她亲眼见先生救活过一个中了西域奇毒的番邦汉子。这事她记了半辈子,这才想着寻先生来替小子医治。”

许茂年面皮抽了抽,眼皮一耷拉:“都是陈年旧事了。”

“先生也是个念旧的人。”周起看着老人的双眼,

“不然这二十多年未见,娘亲一句话递过去,先生便连夜提着药箱赶来了。”

“陶先生昔年对老朽不薄,于情于理,合该如此。”

周起上身微倾:“听闻外公当年是背着卖假药的罪名败的家。小子虽是个义子,可看娘亲的为人,总觉着这桩案子另有蹊跷。先生跟了外公那么些年,知根知底。他老人家,可是那种昧着良心坑人害命的?”

许茂年交握的双手往里一攥。

“陶先生,一辈子没往柜上放过一钱次药。”老药师喉咙一哽,

“陈皮不够三年的,他不收。参须短了分量,他宁可自己贴钱补上。”

老人的胸脯起伏了一下。

“那年的药......”

话到此处,他两片灰白的嘴唇抖了一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既是这样,”周起不紧不慢地道,

“先生以为,外公当年是被人诬陷的?”

许茂年垂下头去,半晌才道:“陶先生,是冤枉的。”

他松开手,五指在布袍上蹭了两下:

“可二十多年过去了,人散了,铺子也没了。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何用处。”

“有用。”周起道。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侧首:

“当年的药出了事,罪名便扣在了外公头上,陶家家破人亡。如今王府寿宴上,那淬毒的暗器要了人命,满殿文武,全指着我周起说是凶手。”

许茂年肩头一震,脸上已没了血色。

周起立在原处,声音轻了下来:

“先生当年,没能替外公说上一句话。如今,还要再眼睁睁地看一回么?”

老药师的面颊抽搐起来。

眼前忽地模糊了,竟又浮出陶家那间老铺子的模样。

一排排擦得发亮的药斗子,陶先生弯着腰在柜台后头拿戥子称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铜盆往内堂里送。

后来那丫头长成了大姑娘。

铺子散了的那年,债主临门,她签下卖身契,进了桑家的深院高墙。

如今,她认下的义子就在自己面前。

那宽阔的肩膀上,中的是自己亲手炮制的奇毒。

还有另外一张年轻的面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敢去多想。

许茂年撑着膝盖,缓缓起身,离开了方凳。

“将军身上这路枯木禅......是老朽配的。”

许茂年闭上双眼,朝周起深深一揖,腰弯下去,许久没有直起来:

“老朽这辈子,对不住陶先生,如今也对不住将军。将军拿老朽去问罪便是,老朽绝无怨言。”

周起道:“先生肯认,便说明先生不是那道门里的人。”

许茂年垂着头,连连摇首,一蓬白发跟着晃。

“广济法在雁雍城里占了五六间大门面。先生替他们炮制了这些年的药,住的,却还是旧染坊后头的棚户。先生图的不是钱。”周起一字一句道,

“能叫一个不图钱的人,甘愿昧着良心替他们配毒,只能是人家拿住了先生什么要害。”

许茂年的腰弯得更低,没有出声分辩。

“先生不怕死,周起看得出来。”周起道,

“众生相里那些个盼着登船洗尘的疯子,也不怕死。可先生心里头清明,跟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许茂年浑身一颤,面如土色。

“那条船......渡不了人。”他慢慢直起腰,

“老朽认的,是老朽自己的罪。旁的,求将军莫再问了。”

“先生把罪认了,便以为这事能到先生为止?”周起声音沉了下来,

“这事,先生兜不住。寿宴上死的,是咱们大宁的镇北王。”

许茂年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弑杀藩王,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案中的每一环都要查清楚,谁是幕后主使,谁在从旁协助,谁又是知情不报?”周起看着老人,

“有的罪,砍下一个人脑袋便了了?弑杀藩王,是谋逆,是要满门抄斩,要株连九族的。”

许茂年扶着桌沿的手蓦地一滑,身子一偏,撞在旁侧的木药箱上。

“哐当。”

箱子被带得一歪,里头的几个瓷药瓶骨碌碌撞在一处,磕出一串轻响。

老者怔怔地站着,两片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那孩子......”许茂年喃喃道,

“那孩子他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信。”

周起声音缓了下来:

“正因为令孙什么都不知道,先生才更不能妄想着一个人把这罪名顶过去。先生今日若是只认下配毒,对身后的牵扯咬紧牙关,待到了大堂之上,那便等同于替真凶顶下弑王大罪。依着咱们大宁的律法,这就是同谋包庇。”

“先生若是肯把知道的内情全吐出来,那便是首告,是这桩案子的证人。周起在寿宴上,替世子挡下这一记毒刺。凭这点情分,拿去替先生替令孙说句话,兴许,还说得上。”

许茂年坐回方凳上,两只手掌搁在膝头,半晌才开口:

“那方子,不是老朽开的。可这毒,确是老朽亲手炮制的。”

许茂年喘匀了一口气:

“王爷做寿前七八日,广济法的掌柜把老朽唤进后院账房,递来一张方子,叫老朽照着上头的名目,配一料枯木禅,且嘱咐绝不许经第二个人的手。”

“这阴物沾进血脉里,皮肉便要一寸寸僵死。老朽年轻时在西边走商道见过,自是晓得它是拿来做何勾当的。”

“老朽多嘴问了一句,配了给谁用。掌柜的说,不该问的,少打听。”

“老朽躲在棚户里配了四五日,装成了两只小瓷瓶。大寿前三日夜里,亲手交到了掌柜手上。”

“昨日,将军的护卫上门,只说将军叫西域的奇毒暗算了......老朽这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许茂年朝周起肩头抬了抬下巴:“拆布验过伤,就是它。”

两只瓷瓶。

周起眸光微聚,脑子里过了一遭拆匣那日,木案上并排摆着的两根细铁刺。

周起看着老者:“替他们配这毒药,先生怕不是头一回了吧?”

许茂年搁在膝上的手指向内一蜷。

过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周起问:“先生缘何甘愿替他们做事?”

许茂年面皮扯动,拽出一抹苦相:

“算不得甘愿。可也没人拿刀架在老朽脖子上,到底还是老朽自个儿点的头。”

他沉默了一阵,才往下说:

“二十多年前那场时疫,根本不是疫。城里人害的那场病,是叫人下了毒。”

“陶先生瞧出端倪来了。他说那不是疫病,是邪毒,要去衙门击鼓报官。”

“可没等他去,陶家柜上发出去的汤药,便先吃死了人。”

“闹出了人命,衙门里立时来拿人。老朽心里起疑,这才去翻后库里剩下的那批药。”

“药是叫人动过手脚的,里头掺了东西。陶家的药,从过秤到入柜,每一味都过老朽的手。老朽一看便知,那里有几味药,根本不是陶家出的。”

“过堂那日,老朽本该站出来作这个证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老朽没去。”

周起问:“动手脚的,是谁?”

许茂年摇首:“那人早不在雁雍了。将军莫再往下问了。”

“陶先生背着这欺天害命的罪名,没能活着从牢里走出来。”

“就在那阵子,马市街上一间不打眼的小药铺,偏偏配出了辟疫的方子。说来也怪,城里染病的人吃了他们的药,那邪病便一天天退了。”

“那间铺子赚足了现银,也赚足了名声,满雁雍城都道那是积大德的铺子。”

“后来,那铺子翻修了门面,换了字号,便叫广济法。”

周起身子往后一倚,慢条斯理道:

“疫是他们下的毒,解药自然攥在他们自个儿手里。”

许茂年叹了一声:“老朽当年没敢张那个口,往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周起问道:“当年动手脚的人既已不在雁雍,先生为何还留在广济法受他们差遣?莫不是他们拿令孙做相挟?”

“要挟,倒是没有。”许茂年垂下眼皮,

“掌柜的跟老朽提过两回,说那孩子配药手稳,辨药也准,叫他进后院,许诺往后吃穿不愁。满城里都当广济法是悬壶济世的大药行,能进那道门槛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那孩子自己,只怕也是千肯万肯的。”

许茂年的两手在膝盖上攥成两团:

“老朽这把老骨头留给他们使唤一日,他们便一日用不着那孩子。他爹走的那条路,老朽当年没拦住,老朽自个儿走的这条黑道,更不能叫我这孙儿再走一遭。”

屋内静了下去。

许茂年双手扶着膝盖,缓慢站起身。

他撩起长衫的下摆,双膝弯折,直直跪了下去。

周起探出单臂去拦,却未拦住。

“将军肯替老朽到上头转圜,老朽心领了。”许茂年把脊背伏下去,

“可那枯木禅到底是老朽配的,要了王爷的命。老朽这条命,是该还的。”

“老朽身在雁雍,也听人说起过,云州出了位周将军,天狼人几回打到云州城下,都教他打了回去,满城百姓都念着他的恩义。”

“今夜同将军这一席话,老朽信那不是瞎传的。”

许茂年将额头抵在地上:

“老朽只求将军一桩事。把我那孙儿带走,带回云州去,离这雁雍城越远越好。”

周起俯下身,单臂抄住老人的手肘,将人提拉了起来,按回方凳上。

“先生救了我。”周起看着他,“令孙,周起带走。将来,他想悬壶济世便行医,想做别的,便做别的。往后脚下走哪条道,全凭他自个儿选。但只要我周起还在,便管教他不走上那伤天害理的歪路。”

许茂年深陷的眼窝里涌起一层水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今夜先生照常回家,莫教旁人瞧出不对来。”周起嘱咐道,

“明日辰时,带着令孙一道来驿馆送药。只要跨进这道门,便不必再出去了。今夜您家外头,我会派人暗中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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