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辰时。
西苑,御前值房。
天色微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隨时要落下一场雨来。春风裹著湿润的气息从窗欞间钻进来,吹得书架上的文书簌簌作响。
內阁阁臣们今日来得都比平日早。
严嵩卯时初便到了,他拄著拐杖,在严世藩的搀扶下从暖轿中出来,脚步比半个月前稳了许多。
严世蕃扶著严嵩,他的目光不时的朝严嵩瞥上一眼,心中惴惴。
他们父子,朝夕相处,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父亲变了。
从前严嵩到了值房,第一件事是闭目养神,养足了精神才开始处理政务。可这几日,父亲一到便让人把当日的奏疏送进去,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效率比从前高了一倍不止。
更让严世蕃不安的是,在值房的时候,严嵩是老態龙钟,站起来都要他扶,仿佛一阵风就吹倒的样子,可是回到府中,特別是一到內院之后,精神头就好了起来,脚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连饭都要多吃几碗,除了出恭的次数明显多了之外,整个都感觉年轻了不少。
这种异常的状况让严世蕃心里发毛。
他试探著问过几次,严嵩要么不答,要么只说一句“老了,觉少了,多干点活还不容易腰酸背痛”,便將他打发了。
严世蕃不信。
可他又不敢追问。
只能扶著双手仿佛已经充满力量的严嵩,慢慢的朝著玉熙宫走去。
卯时三刻
玉熙宫正殿。
殿门大开。
铜炉中的龙涎香依旧裊裊升腾,丝丝缕缕,將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氤氳的烟气之中。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御座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著,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中即將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毫无关係。
吕芳站在御座右侧,垂手恭立,面色从容。
黄锦站在他身后半步,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小眼睛时不时瞥一眼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严嵩被严世藩搀扶著走在最前面,徐阶、高拱、吴山、张居正紧隨其后。
六人在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嘉靖睁开眼睛,目光在六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都坐吧。”
六人依言落座。
嘉靖的目光从六人身上收回,落在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奏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