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诸位前辈、文举兄所论,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从字义训詁、典章制度上做了极详尽的阐发,晚辈受益匪浅。”
刘全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看向对面一脸不屑的孔文举,微微一笑。
“不过,晚辈斗胆,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谈谈这句话。”
另一个角度?
蔡邕的眉头微微一动。
“晚辈以为,要读懂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这八个字,关键不在俊德』二字,也不在九族』二字,而在克』与亲』二字。”
“克』者,能也,亦胜也。《说文:克,肩也。』肩者,任也。故克』有担负、胜任之意。尧能担负其德,故曰克明俊德』。然晚辈窃以为,此处之克』,还有一层意思——克制。”
听到此处,卢植微微放鬆,还在心里赞了一句“言之有物”。
蔡邕、乔玄、杨赐等几位大佬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孔融面上的不屑淡了些,依然还在。
“《论语云:克己復礼为仁。』马公马融注云:克己,约身也。』约身者,约束自身。可见克』字不仅有能』义,亦有制』义。那么,克明俊德』是否可以理解为——约束自身,以明其大德?”
刘全的目光在堂中扫过,见无人反驳,便继续说道,“这个解法,与下文以亲九族』便有了內在的关联。一个人若不能约束自身的私慾,如何能亲睦九族?”
“九族不亲,往往不是因为不懂得爱』,而是因为私慾作祟,偏爱此而疏远彼,亲厚某而刻薄某。尧能克制私慾,故能明其俊德;能明俊德,故能以亲九族。由克』而明』,由明』而亲』,三个字便成了一串因果。”
因果?佛教用语?此子还懂佛理?
蔡邕又坐直了一些。
孔融面上的不屑消失了。
“至於九族』二字,歷来有今文、古文两说,爭执不下。晚辈以为,与其论其范围,不如论其道理。”
他顿了顿。
“康成先生郑玄注《周礼,尝言九族』乃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此从血缘亲疏立论,有理有据。然晚辈大胆以为,圣人立言,未必是要后人在这九族的名目上斤斤计较。”
“《礼记·丧服小记云: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郑註:己上亲父,下亲子,三也;以父亲祖,以子亲孙,五也;以祖亲曾高,以孙亲曾玄,九也。』可见九族』之九』,不过是推扩出去的极致。”
“圣人之意,不在九』这个数字,而在推』这个动作。由己及父,由父及祖,由祖及曾高;由己及子,由子及孙,由孙及曾玄……一层一层地推出去,直到推无可推。这才是以亲九族』的亲』字的本意。”
“此非为一个静態的名词,而是一个动態的动词。不是九族需要你去亲』,而是你通过亲』这个动作,才能成其为九族。”
蔡邕的眼睛亮了。
孔融的背挺直了。
王允再看刘全,已完全没有“绣花枕头”之感。
刘全本人却感到一丝意犹未尽。
他其实很想藉此机会將“民族”这个概念引申出来,但又怕过犹不及,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元固,”蔡邕开口,语气郑重,“你方才说克』是克制,亲』是推扩。那么明』字又如何解?”
刘全转向蔡邕,行了一礼:“伯喈先生垂问,晚辈试言之。明』者,彰明也,昭显也。《礼记·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德』的第一个明』字,便是彰明、昭显之意。克明俊德』之明』,与此同义。”
他顿了顿,接下去道,“这里有一个关键——德是需要明』的。为什么需要明』?因为德本在身,却被私慾所蔽,如灯被罩,光不能出。”
“克』便是去揭那层罩子,明』便是让光透出来。光透出来之后,自然能照见远近,照得越远,亲』得越广。所以这三者其实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克己然后明德,明德然后亲亲。”
堂中安静了片刻。
乔玄道:“元固,你的这个解法,老夫在旧注中没有见过。你从何处得来?”
刘全不慌不忙地朝乔玄行了一礼。
“晚辈这个解法,確实不是旧注中直接出现的。但晚辈以为,它可以从两句经文中推出来。”
刘全环顾全场,眾人聚精会神,包括王允、孔融。
“其一,《论语·顏渊:克己復礼为仁。』马公注克己』为约身』,即约束自身。此处克』字便是克制、约束之意。”
“其二,《礼记·乐记: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郑公註:反情,抑其情慾。』抑者,克也。可见儒家並不讳言对私慾的克制。”
“那么,把这两处合起来看,克明俊德』中的克』字,解作克制私慾』,並不是凭空臆造,它是对克己復礼』之克』的引申,而克己復礼』恰恰是孔子明言、先贤註明的正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於明』与亲』的关係,晚辈受《孟子启发。《孟子·尽心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由亲而仁,由仁而爱,是一层一层推扩出去的。”
“以亲九族』之亲』,便是这个推扩过程的起点。”
“只不过《尧典说的是尧的境界——他不但能亲其亲,而且能推到九族之远;不但能推到九族之远,而且能在推的过程中始终保持明德』的澄澈。”
“这便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八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