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臚大典之后,范靖的日子便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推著往前走,身不由己,停不下来。
头一件大事便是拜座师。会试主考官梁储、副主考毛澄,按规矩便是这一科所有进士的座师。范靖备了贄礼,约了几个广东同榜的同年,一同去梁储府上拜謁。梁储在花厅里见了他们,说了些“勉力报国”、“勿负所学”的套话,態度倒是和气,只是目光扫过范靖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却终究没有多说。
从梁储府上出来,又去毛澄府上。毛澄的话比梁储多了些,问了他几句广东的风土人情,又问他如今住在哪里。范靖一一答了,毛澄点点头,端茶送客。
拜完座师,接下来便是同年的各种聚会。今年春闈共取中了两百多名贡士,殿试之后都成了进士,按惯例要在一起聚一聚,喝几顿酒,敘一敘同年之谊。这种聚会范靖推不掉,只能硬著头皮去。
好在他是广东人,这一科的广东进士拢共就那么几个,彼此倒是天然的同盟。其中一个叫王绩的,是广州府番禺县人,年纪比范靖小了將近二十岁,精力旺盛得很,一个晚上能串三场聚会,拉著范靖到处跟人敬酒,逢人便介绍“这是咱们广东的范先生,格出了千里镜的范先生”。范靖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因此认识了不少同年。
聚会的空档,又有金殿传臚后照例的释褐礼。所谓释褐,就是脱去褐衣、换上官服的意思。新科进士们齐集国子监,拜謁孔庙,向至圣先师行释菜之礼,算是正式成为天子门生。范靖站在队伍里,跟著司仪的唱赞一板一眼地行礼,心里却忽然想起在四峰书院第一次讲学时的情景。那天他讲的是“格物致知”,底下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一大半在打瞌睡。那时候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会站在国子监里,穿著进士的袍服,对著孔子的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释褐之后,便是观政。吏部的选法,新科进士除一甲三人直接授官外,其余的二甲、三甲进士都要分派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观政,相当於实习。观政期间没有品级,只有最基本的工资,只是跟著本部堂官看公文、学政务,半年之后再由吏部考核,根据考核结果和各部门的缺额情况授官。
观政的去处,在进士们眼里是分三六九等的。
最好的去处自然是翰林院。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直接入翰林任职,不需要观政,这是铁打的规矩。二甲之中,吏部还会再选一批年纪轻、文章好的,考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读书。庶吉士虽然也只是观政的性质,但翰林院是储相之地,一旦入了翰林,將来的前程便不可限量。这一科考选庶吉士的结果,范靖也听人说起过——选上的大多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进士,文章书法样样出色,有几个还是南直隶和江西的世家子弟,家学渊源,一望便知是將来要入阁的人物。
范靖这把年纪,自然是与庶吉士无缘的。
再次一等的去处是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进士在这几个衙门观政,可以直接参与刑狱的审理。这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三法司观政的进士若是表现得好,期满之后便有留在三法司当京官的机会,虽说升迁不如翰林院快,但胜在稳当,而且有权。
最次一等的去处,便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这五个部。这些部的观政进士名义上也是“观摩政务”,但实际上就是看公文、跑腿、打杂,满半年之后吏部一纸文书,外放到地方当知县。除了极少数运气特別好或者门路特別硬的,绝大多数分到五部的观政进士,最终的归宿都是“外放知县”四个字。
范靖被分到了兵部。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王绩正拉著他去赴一个同乡的饭局。王绩自己也被分到了兵部,倒是很高兴,一路上都在说兵部如何如何好——“兵部管武选、管职方,天下兵马都在兵部的册子上,多威风!”范靖听了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兵部观政,不过是走个过场。这半年的观政结束之后,吏部一纸文书下来,他便要捲铺盖到某个不知名的县里去当县令了。运气好,分到江南——那里是鱼米之乡,赋税好收,政务也好办;运气不好,分到西北——那里地瘠民贫,还要应付边患,当一任县令能折寿十年。不过一般来说,运气不至於这样不好。沃大萌对进士还是很优待的,让进士去当县令,已经是亏待人家了,还弄到那种地方去,那一定是犯了什么错,得罪了什么人。一般来说,当进士外放去当县令,只会在不附郭富裕县城。
至於留在京师,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他一个三甲同进士,又没有什么过硬的背景,凭什么留在京师?周进当年中了进士,也是观政之后外放知县,熬了几十年才熬回京师做了个閒曹。周进临走时说的那些话,如今正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应验。
果然,半年观政期满,吏部的除授文书便下来了。
范靖拿到文书的时候,正在兵部武选司的籤押房里帮忙誊写一份塘报。同僚们听说他被选为寧国府宣城知县,纷纷过来道贺,有人说宣城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文风也盛;有人说宣城离南京近,谢朓李白都写过诗,是个有文气的好去处。范靖一一谢过,面上笑著,心里却在盘算宣城到南海有多远,自己要赶紧写信,让胡氏准备到宣城去。
吏部的除授文书按照惯例,要呈送司礼监,再由司礼监转呈御前,由皇帝用印核准。一般来说,这种东西,正德皇帝是不会看的。外放一个七品知县,在大明朝的政务中连芝麻粒都算不上,正德皇帝更是出了名的不看奏疏——他连內阁的票擬都懒得翻,哪里会管一个三甲同进士分到哪个县?
但偏偏这一日,正德皇帝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隨手翻了翻司礼监送来的除授名册。他翻了几页,觉得无聊,正要丟开,忽然看见了一个名字。
“范进?”正德皇帝皱起眉头,把名册拿近了些,“这个名字朕好像见过。”
旁边的张永躬著身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万岁,这个范进就是当年做千里镜的那个广东举人,后来万岁问过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他便去考了,如今是新科的同进士出身。”
“哦——”正德皇帝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做千里镜的!还有那个铁球撞铁球的玩意儿,也是他弄出来的吧?”
“正是。”
正德皇帝又把名册看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怎么分到寧国府当知县去了?这个人会做这么多东西,放在县里审案子、收赋税,不是浪费了吗?”
他想了想,把名册往旁边一丟,隨口说道:“这种人应该放在工部。修宫殿、造军器、治河道,哪一样用不著他?让他去工部当个主事吧。”
张永在旁边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件事。万岁爷隨口一句话,对吏部来说就是一道圣旨。而且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六部主事是正六品,外放知县则是正七品,品级上只差一级。但六部主事是京官,知县是外官。大明朝的规矩,京官见外官大一级,一个工部的主事到了地方上,便是知府也要客客气气的。更何况,三甲同进士直接留京授六部主事,这在大明朝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极为罕见的——这通常是二甲前列的进士才能有的待遇。
更重要的是,范靖本人並不知道这件事。他正趁著等吏部正式下文书的间隙,在住处打包行李,盘算著此去宣城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到了宣城之后是先修城墙还是先查赋税。他还让阿桂出去买了几本寧国府的地方志回来,准备先研读一下宣城的山川地理和风土人情。
正翻著地方志,一个在吏部当差的广东同乡忽然跑来了,进门便拱手道:“范先生,大喜!大喜!”
范靖放下书,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大喜?”
“先生不去宣城了!”
“不去宣城了?”范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变故,自己不会连知县都没得当了吧?
“先生改授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了!”那同乡满脸是笑,“万岁爷亲自改的!万岁爷看了先生的除授文书,说先生会做千里镜,放在县里是浪费,应该放到工部去!先生,京官!正六品!”
范靖手里的地方志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阿桂从院子里探进头来,张著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王绩也在旁边,他这半年来和范靖混得很熟,知道这位范先生是个处变不惊的脾气——当年在贡院考三天三夜的春闈,出来的时候腿都木了,脸上还是淡淡的;会试放榜那天,外面鞭炮响了一整天,他坐在窗下喝茶,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此刻,这位云淡风轻的范先生,呆住了。
足足过了好几息的工夫,范靖才回过神来,赶紧整了整衣襟,朝北面深深一揖:“臣范进,叩谢天恩。”
站起来之后,他转过身来,嘴角的弧度终於从强自镇定,变成了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得意。他原来都打算捲铺盖去宣城了,结果一下子,自己就变成京官了。这简直像是中了彩票——不对,比中彩票还厉害,因为彩票只是钱,而这是官。虽然他本来也不是很想当官,但能留在京师,总比去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宣城强。而且京师的消息灵通,书籍丰富,来往的学者也多,他的那套格物之学要在京师传播,比在宣城当个县令要方便一万倍。
他转过头,看见阿桂正手忙脚乱地把那份寧国府地方志塞进已经打包好的行李里。范靖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別塞了,用不著了。对了,拿笔墨来,我要给家里写封信,让他们不用去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