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问,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覷。有人答道:“是从圣人的经书里来的。”又有人道:“是先生教的。”还有人笑道:“是自家心里想出来的。”
范靖等他们说完了,才摇摇头:“都不是。人的正確思想,只能从实践中来。”
他转身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实践。然后转过身来,开始讲他这套治学方法的全貌。
“什么叫实践?就是亲自去做,亲自去看,亲自去验。为什么要实践?因为天底下的道理,不是圣人写在书上就算数的,也不是先生讲了你听了就算数的。你看別人骑驴,看一百遍,也不如自己骑一回。你只有自己上了驴背,才知道驴走起来是顛的还是稳的,才知道韁绳拉紧了驴会停、鬆了驴会跑。这就是实践出真知。”
然后他便开始讲整个认知的过程。他说,人一开始接触一个事物,先是看到各种现象,这就是第一步。把这些现象归纳起来,提出一个可能的解释,这就是第二步——猜想。有了猜想之后,不能就停在那里,必须顺著猜想往下推,推出一些还没有亲眼见过、但如果猜想是对的就必须会出现的结果,这就是第三步——演绎。然后把推出来的结论拿到实际中去验证,反覆地试,反覆地验,这就是第四步——验证。验证通过之后还不算完,还要把它放到更大的范围里去验证——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条件,看它还能不能成立。如果能,这个猜想才能叫做理论。理论一旦成立,就可以用来指导人的生活,用来做判断,用来造器物,用来解决问题。
他把这个过程在木板上画成了一条线:现象→猜想→演绎→验证→推广验证→理论→指导生活。
“这条线,”范靖转过身来,看著底下的学生们,“就是格物的路。每一步都要落在实处,每一步都不能跳过去。跳了一步,后面的就立不住。”
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先生,您说的这个,和朱子的格物穷理』有什么不一样?”
范靖道:“朱子说格物,是要一件一件地格,最后豁然贯通。但他没说清楚,到底要格多少件才能贯通,也没说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走。我今天讲的,就是把这个过程掰开了揉碎了,每一步都让它看得见摸得著。朱子讲的是目標,我讲的是步骤。”
那学生若有所思地坐下了。
讲到最后,范靖忽然话锋一转:“今天讲的东西不算太难,只要认真听就能懂。但我现在要给你们出一道难题——不是考你们记没记住,是考你们能不能用我刚才讲的这套法子。”
底下的学生们都竖起了耳朵。
范靖道:“广州市舶司有一个小吏,平日负责在港口瞭望往来商船。他手里有一支千里镜。有一日,他用千里镜望见一艘海船正从远处驶来。奇怪的是,他最先看到的是船帆,而船帆下面——按理说应该是船身的地方——却什么也看不见,好像船身藏到了海面底下。等船越来越近,船身才从海面下面一点一点地升上来,直到更进了一些,整艘船才完全露出来。
可是等船靠了岸,他问船上的人,船上的人却说,他们的船一直都在海面上,从来没有沉到海面底下去过。”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这是为什么?回去之后,你们用今天讲的这个法子——提出一个可以验证的假设,然后告诉我,你打算怎么验证它。”
堂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地炸开了锅。王阳明坐在下面,捋著鬍鬚,没有说话,眼睛里却有一丝笑意。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现成的答案。但他听出来了,范靖刚才这堂课,真正的精华不在於讲了什么,而在於最后这个“没答案的问题”。他在教学生怎么用格物的方法去思考那些还没有人知道答案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格物。
散讲之后,王阳明没有走。他坐在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范先生,你刚才说的那套——现象、猜想、演绎、验证——从前我读你的《格物小录时,只觉得这是一套做学问的规程。今日当面听了,我倒觉得,这不只是一套规程。”
“先生觉得是什么?”
“是一种……对天理的態度。”王阳明斟酌著词句,“你好像並不相信天理是天然就在那里等著人去悟的。你觉得天理是需要人一点一点去刨、去挖、去反覆验证的。这个態度,与你我书信中所辩的,比我想的还要不同。”
范靖想了想,点头道:“先生说得对。学生確实是这样想的。天理也许只有一个,但人认识天理的过程,不是一下子就能到位的。就像千里镜的镜片,没有人能一次就磨出完美的曲率,总得先磨一片,试试看,不行再改。改一次就近一点,改一次就近一点。学生不相信顿悟——或者说,学生相信顿悟只属於极少数天才,而普通人只能靠一步一步地走。”
王阳明听到“顿悟只属於极少数天才”这一句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站起身来,在梅林里踱了两圈,然后回过头来:“先生方才讲的那个海船』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还没有。”范靖道,“但学生知道该怎么去找答案。”
“怎么找?”
“如果是我,我会先猜——也许海面不是平的。”
王阳明停住了脚步。
“海面不是平的?”他转过身来,“你是说,海面是弯的?是个弧?”
“这只是个猜想。”范靖道,“要验证它,需要有更精確的测量,需要不同地方的观察,需要有人把不同港口同一时刻的船影记录下来互相对照。这已经超出了我一个人的能力。但我相信,只要照著格物的章法一步一步走,总会有人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王阳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先生,你这个猜想若是验证了,天恐怕都要塌下来。”
范靖也笑了:“天不会塌。天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我们从前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总之,我们不能因为世界和我们想像的不一样,就觉得是这个世界错了吧?”
那天晚上,两人回到书房。范靖从藤箱里取出厚厚一叠书稿,双手捧到王阳明面前。王阳明接过,略翻了翻,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公式、图形和批註——有些是平面几何的內容,他还看得明白;再往后翻,却是一些从未见过的图形,旁边標註著“坐標”、“函数”、“拋物线”之类的字样,还有好几页画满了弯弯绕绕的曲线,旁边列著一些奇怪的式子,写著什么“y=x2”,什么“x2+y2=r2”。王阳明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少见的困惑。
“范先生,这个丫是什么?这个叉叉又是什么?这弯弯曲曲的线,是个什么图?”
范靖便解释道,这是他从一个胡僧那里学来的用字母来代替数字的一种写法,用来表示两个变量之间的关係。他把一个简单的拋物线方程讲给王阳明听,讲一条曲线怎样可以用一个式子来描述,讲怎样从式子推出曲线的形状,又怎样从曲线的形状读出式子的意义。王阳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一半忽然皱起眉头,拿过纸笔自己试著推了一推,推著推著便停住了,对著纸上的式子看了半晌,忽然摇头嘆道:“先生这个,不是钝根之人能学的。”
范靖笑道:“先生这话怎么说?”
王阳明指著纸上那些弯弯绕的曲线和符號道:“你上次在信里自比神秀,说你的学问是下笨工夫,钝根之人也能学。今日我看你这学问——立体几何倒也罢了,这一套什么解析』、函数』,这哪里是钝根之人学得了的?你这明明是利根之学,你还敢骗我说是钝根之学?”
范靖拱手道:“先生批评得是。不过学生以为,钝根利根,不在学问的深浅,而在入手有没有门径。这些式子看起来深,其实背后的道理,一步一步都有阶梯。学生写这些,就是想把这阶梯搭出来。”
王阳明摇摇头,笑道:“好,那我便等著看先生的阶梯。”说著,他也从书架上取下几卷手稿,递给范靖。范靖接过一看,是王阳明近年的几篇论学文字,有《答顾东桥书,有《示弟立志说,还有几篇讲学语录的未定稿。范靖当晚便挑灯细读。王阳明的文字写得极漂亮,行书酣畅淋漓,道理讲得也十分通透,但范靖读著读著,便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王阳明说“心外无理”,说“良知即是天理”,说“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这些话读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怎么验证呢?如果两个人同样声称自己“致了良知”,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该听谁的?如果良知果然人人都有,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却还是会去做?
他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立刻提出来。第二天晚上,两人又在书房里碰面,范靖便拿著王阳明的手稿,一条一条地向王阳明请教。王阳明也不厌其烦,一条一条地答。有些地方两人说通了,有些地方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便搁置爭议,约好改日再辩。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范靖渐渐发现,他和王阳明之间最大的分歧,其实不在於“心即理”还是“理在物”——那个太哲学了,一时半会辩不清楚。真正的分歧在於对“学”的態度。王阳明认为,为学的根本在立志,立了志,良知自会引领你往前走,工夫只在自家心上做。范靖则认为,为学的根本在方法,有了正確的方法,普通人也能一步一步往前推进,不需要等到“悟”了才能开始。
一天晚上,两人又谈到这个问题。王阳明忽然笑道:“先生,你我二人,一个教人先立志,一个教人先学法。你的弟子若是遇上了我的弟子,怕是要打起来。”
范靖也笑了:“打不起来。先生的学生先立了志,要忙著做事情;我的学生先学了法,要忙著格物,哪里有打架的功夫?况且天理就像是那头大象,我们都不过是盲人,各自摸到一点,却不能真的把摸到的那么一点就当成了大象。只有大家摸到的拼在一起,才算是和真的大象的样子更接近一些。”
“那便好。”王阳明举起茶盏,像是在敬酒,“那就让他们互相参证吧。”
窗外夜色已深,琅琊山上的风声穿林而过,书房里的灯焰轻轻晃了晃,明明暗暗的,像是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