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过,京师的雪还没化尽,豹房里的炭火便又烧得旺了起来。正德皇帝在豹房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除了除夕和元旦回了一趟紫禁城应了个景,其余日子都在西苑。內阁的奏疏堆在文渊阁里,司礼监的太监们一批一批地往豹房送,又一批一批地原样搬回来——万岁爷不看,谁也没办法。
李绍那道弹劾张永的奏疏被李东阳留中之后,科道上安静了一段日子。不是不想接著弹,是实在没空——腊月里要忙著年终考核,正旦要忙著朝贺,正月十五要忙著陪万岁看灯。等把这些都忙完,年也过完了,该办的事还得办。
最先动起来的是河南道监察御史方凤。此人是正德三年的进士,散馆不过两年,正急著在科道上立些名头。他打听得李绍那道奏疏递上去之后便如泥牛入海,便知道弹劾张永这件事,万岁不放在心上,內阁也不放在心上,甚至张永本人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这对於张永还是一件好事。刘瑾之后,皇帝,哪怕是贪玩的正德皇帝,也绝不会允许再出现一个刘瑾了。有人弹劾张永,正说明张永没有试图控制朝堂。
所以在这个时候弹劾一个有权势的太监,其实一点风险都没有,反而能在科道里博一个“直言敢諫”的名声。总比真的去弹劾內阁的阁老们好吧。
太监们的地位完全看皇帝对他的態度,所以他们往往並不把被弹劾看得很重。相反,偶尔为皇帝办点事被弹劾了,倒是能表演一下为了皇帝受了委屈,可以换到皇帝的好感,这是好事呀。倒是其他的文官,在被弹劾的时候,心態比太监差多了。
方凤花了两天工夫,把李绍的奏疏借来抄了一遍,又添了些自己的话,把矛头从张永一个人扩展到了“內臣以奇技导陛下嬉游”这个更宽泛的题目上。写完之后,他还特意请了几个同年吃了顿酒,席间把奏疏的底稿拿给大家看了,眾人纷纷称善,都说“方年兄这道疏一上,咱们科道的风骨便又立起来了”。
果然,方凤的奏疏一递上去,李东阳照样批了留中。但方凤並不失望——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奏疏的內容在六科廊里传了个遍,同年们见了他都拱一拱手,说一声“方兄正气凛然”,方凤便知道自己在科道的地位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有方凤开了头,接下来半个月里,又陆续有两三个御史跟风上了类似的奏疏。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弹劾张永以千里镜引诱君王、荒废朝政那一套说辞。李东阳一律留中,正德皇帝一律不看,张永一律不作声。大家心照不宣地演著这齣戏——御史完成了弹劾的定额,內阁完成了留中的惯例,太监表演好了被弹劾的委屈,皆大欢喜。
直到正德六年正月末,一纸调令发到了南京。
王阳明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南京刑部衙门里整理旧年的案卷。调令上写得明白:调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即日赴京。
从南京刑部主事到bj吏部主事,品级上都是从六品升正六品,说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升迁。但刑部是冷衙门,吏部是第一热衙门;验封司管的虽然是封爵、袭荫这类不甚紧要的事务,但毕竟身在京师,在天子脚下。王阳明知道,这纸调令的真正含义是——刘瑾死后,当年被贬出去的人,一个一个地都要回来了。
他把调令收好,用了两天工夫交接了手头的案卷,又去跟南京的几个门人弟子道了別。徐樾听说先生要进京,便把那支没送出去的千里镜又拿了出来,说先生既要去京师,这东西或许用得上。王阳明想了想,便收下了。
到bj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底。王阳明在吏部附近赁了一处小院住下,第二日便去验封司报到。验封司的公务不算繁重,每日点个卯,处理些袭爵荫子的文书,倒也清閒。他在京中的门人故旧听说他来了,便陆续有人登门拜访。
这天傍晚,王阳明刚从衙门回来,门人便来报,说有两位客人在厅里等著。王阳明进去一看,认得其中一个——姓方名献夫,字叔贤,是他在京师的老相识,如今在吏部文选司做主事。方献夫旁边还坐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穿著青色的常服,面孔陌生。
“伯安兄!”方献夫起身拱手,笑容满面,“南京一別,转眼便是两年。听说伯安兄在龙场悟道,又讲学於贵阳、庐陵,小弟在京中闻之,不胜嚮往。”
王阳明还了礼,请二人坐下。方献夫便指著旁边那人道:“这位是都察院的王侍御,讳文,字允言,河南道监察御史。今日在吏部廊下遇著了,说起伯安兄刚调进京,便一道来拜会。”
王文起身拱手,寒暄了几句。王阳明见此人目光炯炯,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往前倾著身子,一副隨时准备与人辩论的架势,心里便大致有了数——御史做到这副模样的,多半是科道里最肯衝锋陷阵的那一类。
果然,茶还没喝到第二盏,王文便切入了正题:“伯安兄可听说过千里镜?”
王阳明微微一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点头道:“听说过。去年在南京时,有个门人带了一支来给我看。我还写了个条陈,呈给南京兵部武库司。”
“哦?”王文眼睛一亮,“伯安兄觉得那东西如何?”
王阳明想了想,如实答道:“若论军中之用,確实有益。若论格物之功,则更是可观。”
王文与方献夫对视了一眼。王文往前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音道:“伯安兄既然见过此物,可知此物是如何进的宫?”
王阳明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王文的来意了。他们是来拉人入伙的——弹劾张永的人越多,声势越大。王阳明刚调进京,又刚升了吏部主事,正是最合適的拉拢对象。若能把王阳明拉进弹劾张永的行列,这一波弹劾便不光是科道在动,连吏部的人也动了,分量便大不相同。
王文明白方献夫的意思。方献夫是吏部的人,不是科道的人,所以他不能自己上疏弹劾太监——六部堂官弹劾司礼监,那是要把事情闹大的。但他可以帮著串联,把王阳明拉进来。
王文把话头接过去,讲了一遍正德皇帝如何拿了千里镜在豹房里玩打仗游戏,又如何说了那句“可惜天下太平,没机会御驾亲征”的话。讲完之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伯安兄,那东西是张永进献的。他一个司礼监太监,不思辅佐圣德,反倒拿这种奇技淫巧引诱陛下,带著一群阉人在御苑里扮官军杀贼寇。科道这边已经有好几位同僚上了奏疏,只是內阁都留中了,陛下一个字也没看。咱们是怕,这事要是不拦住,往后太监们变著法子往宫里送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陛下的心思便更不在朝政上了。”
王阳明放下茶盏,看著王文,却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茬。他见过那支千里镜,也读过隨附的那份《格物小录。他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一个广东的教书先生花了数年工夫,从一片玻璃里推求出来的道理,又用了无数试验反覆验证才做出来的器物。那份《格物小录上写得明明白白——光走直线,光入玻璃则偏折,凸透镜聚光成像,两片镜片一长焦一短焦配合——每一步都是可以亲手重复、可以当面验试的。把这样的东西与斗鸡斗狗相提並论,是不公道的。
“王侍御,”王阳明终於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弹劾张永这件事,我不参与。”
王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