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讲“真知偽知”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把话头引到圣人身上。只不过在之前的讲学中,来听他讲课的大多是秀才、童生,水平有限,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这一层。而今天的文会上,坐著的却有不少真正读过书的人。
范靖放下茶杯,朝那位秀才拱了拱手:“敢问先生尊姓?”
“不敢,学生姓陈,名恪,字守诚,南海县人。”那秀才躬身回礼,態度恭谨,眼神却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好打发的。
范靖点点头,略一沉吟,开口道:“陈先生问得好。这个问题,其实也正是格物致知』最关键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朝四周拱了拱手:“诸位都是饱学之士,范某不敢妄言。今日所言,不过是个人的一点心得,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指正。”
这套开场白是他从后世的学术报告里学来的,先把自己放低,给对方留面子,然后再该说什么说什么。果然,在场的士人们听了,纷纷点头,气氛也缓和了几分。
“陈先生方才问,圣人之言,是否也要亲自格物验证。”范靖转向陈恪,“要回答这个问题,咱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圣人之言,说的到底是什么?”
陈恪一愣:“自然是天理人伦之道。”
“不错。”范靖点头,“那么天理人伦之道,能不能格物验证呢?”
陈恪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旁边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中年举人抢先道:“范先生此言差矣。天理人伦,岂是格物』所能验证的?天理在人心中,人伦在纲常里,这些是靠圣贤的教诲和內心的体悟来领会的,与测量、计数有何相干?”
这人的语气不大客气,但也不算咄咄逼人。范靖认得他,是潮州府的一位周举人,据说在本地颇有文名,考过两次会试都鎩羽而归,便索性在家乡教书,不再应举了。
“周先生说的是。”范靖道,“天理人伦,的確不能用量尺、桿秤来验证。但是,咱们不妨先把格物』的物』,分一分。”
他伸出四根手指。
“圣人之教,范某以为,大致可以分为四类——”他屈下第一根手指,“第一类,是关乎天道的,比如日月星辰的运行,四季寒暑的更替,万物生长的道理。这些,圣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正是从天地万物中格出来的。”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第二类,是关乎人伦的,比如忠孝节义,礼义廉耻。这些是圣人从人情物理中总结出来的,关乎的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第三类,是关乎治道的,比如如何任官、如何理財、如何断狱。这些是圣人从治国理政的实践中归纳出来的。”
“第四类,是关乎自身修养的,比如三省吾身,克己復礼,慎独。这些,是圣人对內心世界的体察。”
范靖放下手,看向周举人:“周先生大约早已听出来了,这四类圣人之教,只有第一类,是可以直接通过观察天地万物来验证的。而后三类,关乎人事,其中的道理,能不能验证呢?也能验证,只不过验证的方式有所不同。”
“怎么个验证法?”陈恪追问。
范靖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在座的眾人:“诸位读《论语,读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觉得有道理吗?”
眾人纷纷点头。这是圣人之言,谁敢说没道理?
“那诸位是怎么知道它有道理的呢?”范靖追问,“是天生的就知道?还是因为诸位在与人交往的时候,被人强加了不情愿的事情,心里难受,於是知道这句话是对的;又或者遇上体谅人的朋友,不把为难的事推给你做,你心里温暖,於是更相信这句话的分量?”
厅中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