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从前那些怀疑的人彻底信了。
从那以后,主动来接种的人越来越多,虞灵春手里的牛痘苗很快便用完了。
她让周镗派人去更远的牧场寻找新的牛源,以保证痘苗的供应。
消息传到西夏时,那边也正闹着天花。
西夏的将领们听说大宋有一种法子能防天花,怎么都不会染病,一个个羡慕得眼睛发红。
他们私下派了探子潜入麟州,想打听那法子到底是什么。
探子还没摸到医疗所的大门,就被周镗布下的暗哨拿了个正着。
周镗连夜审了一回,那探子倒也硬气,咬死了不肯开口,只说自己是来做买卖的,走错了路。
周镗也不跟他废话,把人关进大牢,第二天一早就去找虞灵春商量。
虞灵春说:“与其让他们派人来偷,不如光明正大地跟他们做个交易。”
周镗看着她:“怎么交易?”
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种痘的法子,换与西夏的和平盟约。他们少死些人,咱们也少打些仗。边境太平了,百姓才能好好过日子。”
周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当即让人把那个西夏探子从牢里提出来,把话递了过去:种痘的法子可以给你们,但边境要停战十年。
十年之内,西夏兵马不得越过边境一步。
若是答应了,这法子便双手奉上;若是不答应,那就继续打。
那探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去,连忙点头应下。
周镗让人把他送出边境,又修书一封呈报朝廷,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详细奏明,附上了虞灵春亲手写下的种痘说明。
快马送到汴京时,已是半月之后。
官家在福宁殿里看完周镗的奏报,又翻了翻那几页种痘图解,哈哈笑道:“贺昭然这个夫人,当真是个人才。”
他对身边的内侍说:“一个女子,能治时疫、能防天花,还有之前的方便面、棉花、火炕,竟全是她想出来的。贺昭然这个夫人,朕倒是想见见了。”
内侍笑着应了一声,说:“巾帼不让须眉啊,在官家的治下,这天下英才是越来越多了。若想见,待年底何不宣贺大人来京?”
官家却是摇了摇头:“还是让她留在麟州吧,麟州才能发挥她的才干。”
在麟州的日子过得很快。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第五个年头。
边境虽偶有小摩擦,但随着牛痘法子的交换,西夏那边确实收敛了许多。
周镗的兵将们渐渐从紧绷的弦变成了松弛的弓,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偶尔会在换岗时聊几句闲天。
街上的百姓也不再行色匆匆,路边甚至有人支起了茶摊,卖起了大碗茶。
长煦十岁了。
十岁的贺长煦,身量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每日在书塾里读书,休沐日清晨跟着贺昭然去州衙,旁听父亲处理公务,午后便去救治所找虞灵春,坐在角落里翻书。
他最爱看的是虞灵春那本越来越厚的医案手稿。
从茂县到麟州,十年间记录下来的病例,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看了一部活生生的世情录。
虞灵春有时候忙完了,抬头看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医案,心里便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孩子很像她。
不是容貌上像,他的眉眼越来越像贺昭然,英挺俊朗,笑起来尤其像。
而是那种对万事万物都带着探究的目光,那种不声不响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沉静。
有时候虞灵春会担心,长煦太像她会不会不好。
他总是要在这个时代生活一辈子的,不应该学她。有时候她又觉得,他这样很好。
他有自己的想法,未来不论遭遇什么,精神都不会死去。
五年任期届满的时候,贺昭然的考评下来了。
甲上。
这一次比茂县那回更难得。
茂县是治县有方,麟州却是守边有功。
西北边境五年无大战事,商户往来渐多,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吏部的调令也同时到了,按照惯例,他该调回汴京了。
贺昭然拿着那纸调令,在签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没有立刻告诉虞灵春,而是先写了一道奏折,让人快马送往汴京。
折子写得不长,只说了一件事:臣愿再留麟州一任,请陛下允准。
理由他写得很朴实:西北边境虽已平静,但根基不稳,此时换人恐前功尽弃。
其实他心里还有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回到汴京,虞灵春怎么办?
她不适合汴京,与她同床共枕十几年,贺昭然比谁都知晓这一点。
他不会让她再回到那个华贵的笼子里,她会是最自由的飞鸟。
官家看了贺昭然的折子,沉吟了一会儿,提笔批了一个字:准。
消息传回麟州的时候,贺昭然正带着长煦在城墙上散步。
父子俩一高一矮,走在垛口之间,风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长煦问:“爹,我们不回汴京了吗?”
贺昭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你想回去吗?”
长煦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想,这里挺好的。有军营,有救治所,周叔还会带我去草原上骑马。”
他说的周叔,是周镗。
这几年下来,周镗跟贺昭然已经成了莫逆之交。
长煦小时候周镗便经常把他抱上马背,带着他在军营里遛弯,教他认马具、看蹄铁,说以后要是个好兵苗子。
贺昭然笑了笑,拍了拍长煦的肩膀:“那就不回去,咱们再待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