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林恩在华侨医院的养护病房醒来。
血氧水平恢復正常,两条腿裹满了绷带,他听到病房走廊激烈的爭吵声,想抬头看一眼,脖子好像灌了铅,怎么都直不起身体。
他的脑子一片混沌,瞥了一眼床头柜的檯历,万幸的是,只昏迷了三天。不像上一次失踪整整七天,还得委託丹尼尔老师和拍档帮忙照看妈妈。
活过来了?
谁救了我?
我在医院里?
这是林恩刚刚甦醒,大脑重新开机的懵逼状態。
他已经记不清了,记不得前几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在短短的八个小时里,先跑去闹鬼的公寓,然后加班到凌晨五六点,和两头怪物摔跤打架。
至於其中的过程?他说了什么?具体做了什么?
这些恐怖离奇的经歷,似乎都被一个狡猾的小偷藏了起来。
大脑有一种神奇的保护机制,身心遭受巨大的痛苦,往往会產生意识解离的迷幻状態。林恩几乎忘记他是如何负伤,两条腿还在隱隱作痛。足跟裸露的骨头,断开的肌腱,血肉模糊的前胸后背,那些被高温护甲烫伤烧伤的皮肤——回忆都在渐渐褪色。
走廊外边分成三拨人,在深夜时分找到了各自的爭吵对手。
长廊尽头靠近老城区防空洞的庇荫处,丹尼尔老师抓住lapd的路易吉·希斯克利夫警督,两个成年人在室外抽著烟,都是咬牙切齿的紧张模样,一根接著一根,脚下堆满了菸头。
“我怎么知道兰瑟是怪物?谁想得到?!”路易吉大腹便便两百来斤,说起气话声音都在抖,他浑身是汗,在防空洞的庇荫地餵蚊子。
养护病房不给抽菸,丹尼尔教练把他拉到外面来说话,他只能服从。
这位警督满脸无辜,也是满肚子的火。
“我刚刚爬到mand rank决策单位/管理层,还是个门外汉。”
“兰瑟才是sergeant士官/警司,我连一个captain警监都指挥不动,局长叫我来,我就过来了...”
丹尼尔不耐烦的说:“你把雅各布局长喊来!”
“他没空!”路易吉说到这里,脸上的肥肉跟著强烈的肢体语言一起晃动。
丹尼尔:“他在哪儿?”
“昨天还在追车,本来他休假,穿著洞洞鞋打高尔夫呢!法警队的押运车被一个小毛贼偷了。”路易吉警督打开手机,给丹尼尔看视频——
“——直播回放!看吧!”
“这群法警丟光了执法队伍的脸,局长还没来得及换鞋,没带护甲和枪。”
“他开车衝上高速,差点和嫌犯迎面撞上,把嫌犯的车撞进草地里,还好逼停了。”
“他在休息,丹尼尔,他真的没有时间来探望灵异事务科的伙计...”
直播回放是洋抖的个人號,也是劫车嫌疑人发到网上博取流量的作品——
——丹尼尔本想找雅各布局长討个说法,因为这起灵灾源自lapd內部,警司兰瑟·布彻的肚子藏著狂石,是孵化鬼卵的妖魔宿体。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逮住路易吉这个警督狠狠骂了一通——但人家就是来背锅的,替局长挨骂的受气包。
视频里的劫车罪犯尖叫著,狂笑著,在危险的车流中逆向行驶,完全不在乎自己和路人的生命——开著法警的押运车横衝直撞,几次三番刻意减速,等待身后的警车追上来,要斗车撞车,营造惊险刺激的追车戏。
雅各布亲自驾车前来,截停了嫌犯。
在押运车的行车记录仪画面里,局长穿著短衣短裤,没看见携行具,也没有护甲和枪,徒手把嫌犯从破碎的挡风玻璃里拽了出来。
这实在太危险了...
法警押运车的副驾驶位置有一支xm7突击步枪,如果当时嫌犯还清醒,恐怕雅各布局长会被两枪打死。
丹尼尔老师扶著额头,抠挠著乾枯的头髮,脑门全是抬头纹,又给自己续了一根万宝路,他已经耗干了心力。
“我没怪你...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要怪你...”
路易吉低眉垂眼:“我知道,老大让我来探望伤患,你们肯定没什么好脸色。”
丹尼尔:“我只是太紧张了,他才刚来洛杉磯不久,他妈妈还在等他回去...”
路易吉心有余悸:“我看了灵异事务科的警情通报,还有作战记录,他真的很勇敢——我也没想到兰瑟警司会变成那种东西...”
之前兰瑟·布彻在航空分局混日子,议员特別照顾,把他安排到南部分局来。路易吉警督和这头花豹怪兽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大半年——仔细想想都后怕。
“我害怕...”丹尼尔老师接著说:“我害怕教不好他,以前我也有学生,没能熬过这关。”
百乐门提供的行业准则白皮书里详细的记载著一条事实——灵异事务科的新人死亡率不算低,对比美国警察来说,美警在过去经济衰退社会动盪的十年里,因公殉职三千七百七十一人,自杀六十二人。
也就是说,过去的十年里,平均下来每天都至少有一名警员离开这个混沌的人世间。
灵异事务科向世界各地徵召的灵能者更加稀少,二零四六届南加州七组就只有林恩和泽洛两个人,全年招不满十二组,一年下来吸纳的新血满打满算,凑齐了能踢一场足球赛都是老天开眼。
在这种情况下,整个加利福尼亚活跃的灵能特工,只有不到三百多人。
他们的能力良莠不齐,性格各异,还有[trg·红线女]向联邦法院申请特赦,丟到灵异事务科服役的重罪犯,他们以前仗著天赋异稟,靠著灵能技艺为非作歹,被[trg·红线女]抓住以后,还有蹲大狱的机会,还有咸鱼翻身的一天——这部分管理成本又转嫁给了灵异事务科。
新人的头三个任务,往往是死亡率最高,最难熬的三道鬼门关。
丹尼尔在洛杉磯呆了八年,从没有怀疑过lapd递来的委託,也没想过执法者队伍里藏著妖魔。
他失去了不止一个学生,有死於灵灾的,也有承受不了感官超载,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提桶跑路回归生活的。还有乾脆摇身一变,把狂石当成力量源泉,直接投入妖魔的怀抱。
lasd县警发来的培训任务迷惑性太强,丹尼尔本该有所警觉,再后来撞上攻坚任务的时间窗口,他没有亲自照看两个学生,本以为lapd的委託十拿九稳,信源会更可靠一些——没想到这两个学生一路顺藤摸瓜,带著快刀的增援捅穿了妖魔的老窝。
林恩的天赋很棒,丹尼尔一直都很害怕——
——他害怕辜负这种天赋,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这些压力无处可去,消磨著丹尼尔的精神世界。
灵异事务科的干员调度资源不足,师资力量同样严重不足。
他在执行攻坚任务的同时,偶尔能照看这两个学生,其他事情还得拜託世界各地找来的助教们。
江政女士同样是无名氏攻坚队伍的一员,兼职人事部的寻访专员,能救下林恩的小命,全是因为当晚她离得最近。凌晨三点刚刚结束假期,从广东老家飞回南加州,下了飞机开著心爱的大卡车就赶过来了。
boss知道丹尼尔的压力很大,它这么安慰著南加州七组的导师。
如果换成別人,换两个不那么倔强的新人,或许早在一零一九號公寓结案,没有什么涉险深入调查的想法。
来到公寓的灵灾核心区域,救不出达芙妮的灵体,他们查不到康恩和兰瑟。
收拾完卡西亚和彼得的鬼魂,把达芙妮交给快刀或者眾妙之门的前辈——至此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后来的事了。
但是这两个小伙子足够聪明,也足够勇敢,有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同情心,乾净利落的翻开二十七年前的旧案。
后来快刀增援,进入踢门降魔的阶段,林恩丝毫没有下班的想法,要主动跟过去学习前辈的经验。
没人能拦住他,也是boss点头认可的决策,不需要丹尼尔来承担这个责任。
boss和林恩这么说——
——如果你想,那么就去做。
......
......
“你轻点儿...”
兔猻宝宝委屈巴巴的,缩在厕所门口的洗手台里,像是一团柔软的猫猫泥,棕灰色的毛髮里亮出红彤彤的眼睛。
boss捏著报纸,折成扇子,对著部门经理的脑袋一通抽打。
“那是你能干的事儿吗?!”
“丟手雷?你想得出来啊?最关键的时刻!妖魔的血条见底了!要你来抢这个人头吗?你想表现自己?嗯!”
“回答我!说话!”
“look my eyes!”
兔猻宝宝:“我只是想帮忙,他们弹药都打光了...”
小黑猫摊开手,报纸抽得稀巴烂。
“那你再搓点子弹不行么?”
“给你的智人伙伴提供可靠的补给!我就是这么做的!”
“你要虚心学习,要吸收我的成功经验,帮助他们,而不是考验他们!”
“没什么东西有资格考验他们,再过个几百年,盖亚妈妈都没资格考验这些即將离开太阳系的无毛猴子!”
“保持敬畏之心!我的兄弟!”
“妖魔一味的索取,所以它们是妖魔——”
“——如果你爱著这些人,你有人性,他们知道你是好的,自然而然就能得到一座遮风挡雨的庙。”
听到庙宇,大肥猫眼睛都亮起来了。
“喔!我就要这个!我想要这个!”
“那么肥仔!记好我说的!”boss逮住兔猻的心口毛,把好伙伴抓起来,探出爪子揉捏著圆乎乎的腮帮子:“你是经理!做好经理的本职工作!別整天想著炸屎了!克制一点!”
......
......
病房外的长廊,只剩下林恩这间屋子亮著夜灯,灵异事务科特地为这个新人选了一处僻静的疗养地。
泽洛·赛弗两手抱著膝盖,交叉双腿,挺直腰板,姿態像个拷打相亲对象的恶毒悍妇。
坐在他对面的达米安·克兰奇学长,这位狼人前辈则是惴惴不安。夹紧两腿,佝身低头撑起下巴,眼睛时不时往病房里瞥。
他的身旁放著两个果篮,看来他在洋抖特地学习过,该怎么贴近中国人的风俗习惯,就好像探望病人一定要带点东西。
“那算什么?”泽洛语气冰冷,居高临下:“快刀的前辈,我把拍档完完整整的从西好莱坞农夫集市801號公寓一零一九房带出来了。”
“我十分重视这位伙伴,把他当做这几年的竞爭对手,当成学习的对象。”
“你可能不明白这种心情,或者不能理解我的焦虑,感受不到我的痛苦。”
“在阿尔法狗出现以前,世界顶级的围棋选手需要一个合適的对手,才能拔高自己的棋艺,天才都是在同一个时代成群结队的出现,一旦没有竞爭,没有激烈的对局——围棋界的整体水平就会断崖式下跌。”
“你知道一个好对手有多么难得么?我差点就失去了这个机会,我的晋升之路差点被你这把快刀斩断!”
“现在他要浪费七十二个小时的训练时间,两条小腿接受清创手术,不知道多久才能重新適应新的肌腱,他的腿还能恢復到以前的状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