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弄坏了好多东西,早上洗漱的时候掰断牙刷,喝水捏碎瓷杯,给妈妈送饭拧下养护病房的门把手,在射击靶场里奔跑时撞上內嵌钢樑的墙壁,都能把自己撞得骨裂。
这时候给泽洛来一套心肺復甦,他只怕自己收不住手。
泽洛的呼吸越来越深沉有力,药液呛得他开始咳嗽,终於从体温过热的状態復甦。
“你这个情况很危险的,要不是我发现及时,那么高的温度都给你脑子蒸熟了。”林恩面朝镜子,观察著身体的状態。
皮肤的光泽很不错,昨天的体测结果显示百分之十七的含脂量,恰好能撑起一部分体能开销。
两条大腿稍稍往前抬起,从股四头肌分开的线条清晰明朗,好像蕴含著爆炸的力量。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看起来软弱无力的白化病人了。
原本枯草般的灰白色头髮,如今变成了油亮的银白色。
缺血的眼睛也从粉红色,渐渐转成桃红,暗光环境下,近乎透明的瞳孔好像在发光。
“我没死!我没死!”泽洛挣扎著爬起来,头脑昏沉,又慢慢滑进冷泡池,“是我贏了!林恩!我贏!”
“对,你贏你贏...”林恩抚摸著饱满的胸肌,盯著镜子里的腹肌腰线——
——他几乎沉溺在这种美好的肉体里,不能自拔。
银灰色的凌乱毛髮越长越快,只是一天没有修理就盖住了耳朵和眉毛。
身体的变化影响著精神状態,激素水平上来了,正如迈尔斯教练对林恩的评价——洗刷乾净,吃饱喝足的骏马,正在闪闪发光的湖泊边,审视著自己的倒影。
“我实在是太帅了...”
当然了,他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发自內心,毫不掩饰。
“做了几轮桑拿,毛孔紧缩以后,我的胳膊和大腿白到发光,昨天的抗击打训练留下的痛苦全都消失了,丹尼尔老师真厉害啊...”
他盯著臂膀和肘关节的皮肤,有器械训练留下的旧伤痕,好比泰拳击打香蕉树和椰树的训练,使部分神经末梢坏死,捨弃一部分疼痛感——不只是手臂,他的小腿脛骨也有这些训练痕跡。
“这就是我一直耿耿於怀的...”泽洛贴著泡池边缘,说起他自己的故事:“我绝不能放弃灵异事务科的工作,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百乐门提供的灵能教育是一条晋升的捷径,如果没有丹尼尔老师来教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报仇?”
喝下一罐百事,泽洛恶狠狠的接著说。
“林恩,我眼睁睁的看著妈妈,被魔鬼附身的爸爸杀死了,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时候我只有十一岁,微弱的灵感连魔鬼的样子都看不清,我记不住...”
“它是谁?它来自哪里?用什么手段完成投射?最后又是怎么附身在爸爸身上的?”
“我甚至不知道找谁报仇,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八年过去了,靠著仇恨我才活到现在,仇恨给了我动力,仇恨塑造了我。”
林恩换上乾爽的衣服,听到拍档这么说,不免內心唏嘘——
——泽洛的父亲疯了,很难想像他是怎么一点一点熬过这八年的。
“抱歉,泽洛,要说理解你的心情...”
“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但我不能说完全理解你,我没有经歷过这些——如果轻轻鬆鬆隨口讲[我理解],就像在骗人,我不想骗你。”
听到林恩这么回答,泽洛反倒平静下来,好像压力缓解了一些,好像从困境里走了出来。
“丹尼尔老师愿意听我说这些,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再后来我察觉到,老师经常受伤,他在无名氏攻坚队服役——恐怕也是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能听我说这些,我真的很感谢你。”
林恩笑呵呵的:“客气个什么!”
“不,我要指正你。”泽洛的牛脾气上来了,“这不是你们东方文化传统里的客套,而是一种交易。”
“如果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阴暗的能量无处释放,会让我崩溃的。”
“我能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有严重的性格缺陷,如果不找到什么东西来恨——”
“——我就像一头晒饱了太阳的牛,瘫在路边根本就不愿动弹半步了。”
“我害怕自己不再往前冲,林恩,我很害怕...”
“如果有一天,我想,就这样算了吧。要说杀死妈妈的元凶,以我的能力,根本就没希望抓住它,连影子都找不到,我朝著一块不存在的红布瞎使劲...”
“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的灵能都要消失...”
“泽洛...”林恩总算想明白了。
做体测的时候,丹尼尔老师念出了泽洛的真名。
冠父姓是亚歷山大德罗维奇,只要把这个名字念出来,泽洛就会陷入痛苦的漩涡,他以前灵感微弱,眼里看不见魔鬼,是父亲杀害了母亲。
突然之间,桑拿房大门口飞来两封文件袋,滑到泽洛和林恩面前。
“看文件,有新的委託。我还有任务,先走了。”丹尼尔老师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他几乎全副武装。有一套尼奥革编织的立领长衣,有完整的护领和面盔。弹掛齐全背著两支长枪,步履匆匆跑了出去。
林恩显得兴奋,催促泽洛赶紧换衣服。
“有活干了!拍档!”
泽洛赶去更衣室的这段时间里,林恩给妈妈发了一段报平安的视频,紧接著把家用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在工作手机百乐门的內部app掛上执勤状態。
两个年轻人凑到桑拿房的前台边,翻开了新的灵灾案件。
泽洛还有点紧张,虽然看起来他比林恩强壮,但是童年创伤让他本能的恐惧这些灵体和妖魔。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林恩拿到卷宗文件的时候,竟然有一种...
期待感?希冀?跃跃欲试的感觉?
强身健体的结果,带来了一颗果敢心。
林恩不假思索,跳了过程,直接说答案——
“——我妈还在等我回去,我怎么可能会死?”
泽洛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心灵伤害是这个游戏最真实的伤害。
他眉头紧皱青筋鼓胀,刚才还刷上来一点拍档的好感度,立刻就清零了。
表情平静情绪沸腾,满肚子的火都变成工作的动力,又一次吃满了压力。
说“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啊?
你可以回头看,但那里没有人在等你了!你没妈了!泽洛!
神了吧!林!
憋了半天,泽洛敲打著文件袋,再也没有丝毫顾虑,只剩下对工作绩效的渴望。
“看文件...我们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