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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还伞·诗帕传情

苏州的春天很短,桃花还没落尽,夏天就来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绣坊里的学徒们换了薄衫,手里摇着蒲扇,一边绣花一边抱怨天热。苏锦绣不怕热,她坐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白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用袖子擦一擦,继续绣。

她绣的是一幅新的百鸟朝凤,是姨母接的大单子,京城一个官员订的,出了八十两银子。姨母说这幅绣品要绣三个月,绣好了分她二十两。二十两,加上之前攒的,够她在苏州城外买一间小房子了。

但她不想买房子。她想把银子寄回常州,给娘亲的坟再修一修。上次修的坟太简陋了,她一直不满意。她想给娘亲立一块好碑,刻上娘亲的名字——她终于打听出来了,娘亲的名字叫周婉清。婉清,婉约清扬,很好听的名字。

“锦绣,你的线用完了。”小翠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绣绷,“浅黄色的线,我那里有,要不要给你拿?”

“不用,我下午去买。”苏锦绣放下针,擦了擦汗,“正好出去透透气。”

“又去石桥?”小翠笑着眨了眨眼。

苏锦绣的脸微微一红。

“不是。去丝线铺。”

“丝线铺在城东,石桥在城东,顺路。”

“你管我顺不顺路。”苏锦绣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我去买线,很快就回来。”

她走出绣坊,撑起那把画兰花的油纸伞。太阳很大,伞面上的兰花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墨绿的叶子,淡蓝的花朵,一笔一笔画得很细致。她不知道那个画伞的人是谁,但她觉得那人一定很有耐心。画一朵兰花要多少笔,她数过,三十七笔。

桃花巷的桃花已经落尽了,桃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桃子,毛茸茸的,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鸡。苏锦绣从树下走过,摘了一片桃叶,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她不会吹曲子,只会吹一个调,是娘亲教她的。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反复复的,像摇篮曲。

吹着吹着,就走到了石桥。

谢兰亭不在船头。船篷的帘子垂着,看不到里面。苏锦绣站在桥上,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她有些失落,正要走,船篷的帘子掀开了,谢兰亭探出头来。

“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锦绣心里一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路过。去买线。”

“今天不学了?”

“不学了。今天太热,你学也学不好。”

谢兰亭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头。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臂。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能看到下面的青筋。苏锦绣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苏姑娘,你等一下。”谢兰亭钻进船舱,拿了一样东西出来,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这个给你。”

他走上桥,将布包递给她。

苏锦绣没有接。

“什么?”

“你打开看看。”

苏锦绣接过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伞。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兰花。和她手里那把很像,但不一样——这把伞上的兰花是用墨画的,没有颜色,只有深深浅浅的黑与白。墨色晕染得很漂亮,浓的地方像乌云,淡的地方像晨雾,几朵兰花在墨叶间若隐若现,像藏在雾里的星星。

“这是你画的?”苏锦绣问。

“嗯。”谢兰亭点了点头,“画了半个月。画废了十几把伞,就这一把能看。”

苏锦绣将伞撑开,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油纸,将墨色的兰花照得半透明,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很好看。”她说。

“你喜欢就好。”谢兰亭挠了挠头,“上次你说你的伞好看,我问了画伞的师傅,他说画兰花要用淡墨,一遍一遍地染,不能急。我染了半个月,手都酸了。”

苏锦绣将伞收起来,抱在怀里。

“谢公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兰亭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苏锦绣愣了一下。

“你以前……没有人跟你说话吗?”

“没有。”谢兰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我是穷书生,没有钱,没有势,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住在船上,每天除了买书就是看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爹娘呢?”

“都走了。走得早。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谢兰亭看着河面,声音很轻,“我是在族长家长大的。族长供我读书,说‘你考上举人,光宗耀祖,我们谢家就有面子了’。他供了我十年,我考了十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你上次说你是秀才。”

“那是去年才考上的。考了十年,考了七次,第八次才考上。”谢兰亭苦笑了一下,“族长的脸色一年比一年难看。今年秋闱,如果考不上举人,他就不会供我了。”

苏锦绣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她也是在别人的屋檐下长大的。娘亲在的时候,她的屋檐是娘亲;娘亲走了,她的屋檐是姨母。姨母对她好,但那是姨母,不是娘。寄人篱下的滋味,她知道。

“谢公子。”她说,“你考得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努力。”苏锦绣说,“十年,七次,第八次才考上秀才。你没有放弃,说明你不怕失败。不怕失败的人,总能成功。”

谢兰亭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苏姑娘,你说话真好听。”

“不是好听,是真心话。”

“真心话都好听。”

苏锦绣低下头,脸又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谢兰亭面前总是脸红。她不是容易脸红的人。在绣坊里,姨母夸她绣得好,她不脸红;客人夸她手巧,她不脸红;就连街上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冲她吹口哨,她也不脸红。可是谢兰亭一说“你的伞好看”,她就脸红;一说“你真好看”,她的脸就像火烧一样。

“谢公子,你的伞我收下了。”她将伞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我……我绣了一样东西,明天带给你。”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苏锦绣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他叫住似的。油纸伞撑在头顶,伞面上的兰花在阳光下轻轻摇晃,像活了一样。

第二天,苏锦绣又去了石桥。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比昨天的布包小一些,但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谢兰亭站在船头,看到她来了,笑了。

“苏姑娘。”

“谢公子。”苏锦绣走下桥,将布包递给他,“给你的。”

谢兰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手帕。白绢的,四角绣着兰花,用的是淡蓝色的丝线,绣得很精致,每一朵兰花都像真的。手帕的正中间,绣着两行字——是谢兰亭教她的那首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字是苏锦绣用丝线绣的,一针一针,绣了整整一夜。她绣工好,字也绣得好,笔画工整,大小一致,像印上去的一样。

谢兰亭看着手帕上的字,眼眶红了。

“苏姑娘,你绣了一夜?”

“没有。绣了两个时辰。”苏锦绣撒谎了。她绣了一夜,从昨天下午绣到今天早上,中间只眯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她用粉遮了,看不出来。

“你骗我。”谢兰亭说,“你的眼睛下面有粉,你没遮住。”

苏锦绣伸手摸了摸眼下,确实有粉。她低下头,不说话。

“苏姑娘。”谢兰亭的声音有些哑,“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我只有这本书。”

他钻进船舱,拿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用蓝布包着,线装,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这是什么?”苏锦绣接过来。

“诗集。我抄的。一百首,一百天。”谢兰亭说,“本来想抄满一百首再给你,但我想了想,一百天太久了。我先给你,剩下的,我慢慢抄,抄完了再给你。”

苏锦绣翻开手抄本。第一页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第二页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第三页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字不算好看,但很干净,干干净净的,像他的人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首诗,不是古人写的,是他自己写的。

“姑苏城外柳如烟,小桥流水一年年。不知今夜月明里,何人倚伞望青天。”

苏锦绣看着这首诗,眼眶红了。

“谢公子,这诗是你写的?”

“写得不好。”谢兰亭挠了挠头,“我不会写诗,只会抄。这首是憋了好几天才憋出来的,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苏锦绣将手抄本抱在怀里,“写得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谢兰亭笑了。那笑容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泉水,咕嘟咕嘟的,藏都藏不住。

“苏姑娘,你这个人,夸人的时候总是不说为什么好。”

“因为好就是好,不用为什么。”

谢兰亭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姑娘。”他说,“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我不敢说。”

“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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