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亲政,不过半年功夫。
去年那场席捲雒阳的血雨腥风,如今已被春日里的几场雨冲淡了痕跡。竇武死了,陈蕃死了,三族夷灭,满门抄斩。这件事压下去之后,朝中无人再敢提起。
宫里本以为事情已经算是过去了。士族闹了这么一场,被宦官一记重锤砸下去,元气大伤,怎么也该偃旗息鼓一段时间。党人死的死、禁錮的禁錮,剩下的也该缩起头来做乌龟,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图谋。
只没想到——又来了。
四月壬辰,温德殿上青蛇盘御座。癸巳,大风拔木,雷雹交加。天象一出,那些沉寂了没几个月的嘴巴便又张开了。张奐上书了,谢弼也上书了。一个说“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一个说“大亏孝道,不可以示四方”。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一个比一个义正词严。
宫里上下不管是皇帝还是宦官都被噁心坏了。
这种本身就理亏的事情,明明是竇武陈蕃先准备动的手,明明是你们士人先喊的“尽诛宦官”,明明是你们输不起还在这儿哭丧,如今倒打一耙,借著几场风雨雷电,就把脏水往宫里泼,往天子身上泼。说什么天降灾异是因为忠臣蒙冤,说什么太后礼遇不周是天子不孝。
可噁心归噁心,刘宏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因为让群臣上书的话,是他亲口说的。
天降灾异,詔令百官上书言事,靡有所讳——这八个字是从他嘴里出去的。自己说的话,自己就得认。
大汉四百年,没有以言治罪这种道理。莫说他只是个亲政半年的小皇帝,就是先帝在位时,言官当面骂得再难听,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你可以不纳,可以批驳,但你不能不让人说话。不让人说话,就是防民之口,就是桀紂之君。这道坎,谁也不肯轻易迈过去。
所以刘宏只能忍。
他面上依旧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少年天子,每日批阅奏疏,听经筵讲学,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张让看得出来,陛下这几日翻奏疏的时候,眉头拧得比往常更紧,有时翻著翻著便会停下来,目光越过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望向窗外。
刘宏在想段熲。
他在心里盘算著时间。蹇硕是二月底去的汉阳,快马往返,若是顺利,此刻应该已经回来了。段熲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羌人到底能不能打,纳降到底会不会復叛——这些问题一日没有答案,他心里就一日不踏实。朝堂上这些人吵来吵去,吵不出一个结果。他需要一场胜仗。一场实实在在的、能让所有人闭嘴的胜仗。
段熲什么时候能送个战报回来?
…………
说起段熲,就不得不说到冯禪。
謁者冯禪这几个月过得很不舒服。
他是朝廷派下来招降东羌散部的謁者,说白了就是汉使。手持节杖,口传詔命,代表的是大汉天子的脸面。按理说,他到汉阳之后,当地军政长官应当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兵护送就派兵护送。他应该风风光光地走进羌人营寨,在羌人豪帅面前將节杖往地上一顿,朗声宣读天子詔书,然后羌人首领们伏地叩首,感激涕零,从此归顺朝廷,永不復叛。
这是他在雒阳时想像中的画面。
但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因为凉州这边主管对羌作战的,是段熲。破羌將军段熲。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謁者是天子使臣,將军是朝廷將领,按理说应该是謁者节制將军,至少也是平起平坐。但事实就是,冯禪根本管不了段熲。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去拜见过段熲,根本没见到人。
冯禪等了几天,又派人去催。段熲那边回话说,羌人散部出没无常,山中形势复杂,大军不宜轻动,请上使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这四个字冯禪听了好几个月了。
但他不敢发火。因为段熲是段熲。大汉立国四百年,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是四百年来无数场战爭验证过的铁律,將军在千里之外,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朝廷的詔命送到时,往往已经时过境迁。所以天子明詔尚可不受,更何况他一个謁者的催促?
不信?不信可以去问问酈食其。当年高皇帝派酈食其去齐国劝降,说好了不打了,结果韩信觉得有机可乘,直接挥师东进,把齐国打了个落花流水。酈食其在齐国城中,面对著一锅滚烫的沸水,大概也没处说理去。
冯禪当然不想变成酈食其。
所以段熲让他等,他就等。这几个月里,他在汉阳城中摆了两场宴席,请了几位羌人豪帅赴宴。觥筹交错之间,大家谈得也算和气。羌人豪帅们吃著汉家的酒肉,一个个红光满面,拍著胸脯说愿意归降。但冯禪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豪帅只是来吃席的。真正能做主的羌人大首领还在山里,而他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若是真正想谈,他自然应该亲身进入羌人营寨,坐在羌人的篝火旁,喝羌人的马奶酒,吃羌人的烤羊腿,跟那些满身腥膻的羌人首领面对面地谈条件。那是展示汉使气魄的经典时刻——当年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班超在鄯善三十六人定西域,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闯出来的?
可冯禪不想闯。
不是怕死。汉家使者不畏死。出使之前他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但他不想死得那么憋屈。他怕的是自己正跟羌人豪帅坐在篝火旁载歌载舞,段熲忽然从背后杀出来,把羌人营寨踏成平地。到那时,羌人豪帅的第一个念头绝不会是“这是误会”,而会是“把这个姓冯的先煮了”。
汉家將军的名声在外,段熲的名声尤其在外,冯禪实在不敢赌。
冯禪越想越憋屈。他坐在汉阳城的馆驛里,面前摆著一壶凉透了的酒,窗外是苍莽的凉州山脉,暮色四合,山影如墨。远处隱约传来军营里的角牴声和蹴鞠声,那是段熲的兵在每日操练之后的消遣。吃饱了饭,踢踢球,摔摔跤,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他们不急。五千凉州铁骑,在这汉阳前线驻了几个月,粮草充足,士气饱满,谁也不急著走。
冯禪嘆了口气,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液浑浊,带著一股子凉州特有的粗糲劲道,入喉如刀割。他仰头灌下去,將空盏往案上一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段纪明啊段纪明,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凉州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山脊上,照著一座沉默的军营,和一座更沉默的城池。远处段熲的中军大帐中,灯火仍旧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