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德殿中只剩两个人。
刘宏仍旧坐在御案之后,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手中的奏疏换了一卷。他斜靠在鎏金御座的扶手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握著竹简的边缘,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烛火將他的侧脸映得半边明亮半边晦暗,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怒,也不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张让躬身立在御座右侧,双手交叠於腹前,纹丝不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答已经过去了,但他的后背仍旧绷得紧紧的,中衣贴在脊樑上,微有湿意。陛下没有说话的时候,他从不先开口——这是他在宫中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个规矩。
刘宏翻了几页奏疏,忽然开口了。
“张让。”
张让微微躬身:“臣在。”
“朕见许多大臣都上书举荐两个人。”刘宏將奏疏翻到某一页,目光停住,“一个叫王畅,一个叫李膺。这两人,何如?”
张让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王畅,李膺——他太熟悉了。王畅出身山阳王氏,前太尉王龚之子,曾任南阳太守,为政严明,豪强敛手。李膺更是天下士人领袖,任司隶校尉时执法如山,宦官亲信犯法者无不惩处,雒阳城中流传著一句话——“天下楷模李元礼”。党錮之祸中,李膺被免官禁錮,至今赋閒。如今灾异频现,朝中大臣藉机上书,请求起復这些被禁錮的党人名士。
但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忽然问他这个。
张让斟酌了片刻,躬身答道:“回稟陛下,臣不过是宫中一介阉人,见识粗鄙,何敢妄议国家大事。”
刘宏从奏疏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別的意味,但张让却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小刷子,从他的麵皮上轻轻扫过去,扫得他有些发痒。
“所谓兼听则明。”刘宏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跟身边人閒聊家常,“朕只是听听罢了,你只管说,不必有所顾忌。”
张让抬眼看了看刘宏的脸色。陛下的面色很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鼓励他说下去。但他知道,这位少年天子的笑容从来不代表什么。方才王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时候,陛下的脸上也带著差不多的表情。
可是陛下问了。陛下问了,他就不能不答。
张让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王畅、李膺,都是党人名士。往常遇到这种事,曹节和王甫早就跳出来反对了,言辞激烈,恨不得將这两人说成洪水猛兽。但今日曹节刚挨了一记敲打,不在陛下跟前。陛下不问曹节,反倒来问他——是想听听不一样的话,还是想试探他的立场?他不敢赌。
“王畅、李膺,”张让小心翼翼地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中掂量过,“皆是国家重臣。王畅任南阳太守时,抑强扶弱,郡中豪强望风而逃。李膺任司隶校尉时,法令严明,雒阳上下无不畏服,天下士族称其为天下楷模』。此二人为政之能,朝野共知。想来……想来这两位都是有能力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扫了刘宏一眼。刘宏仍旧靠在御座上,把玩著奏疏,面色不变,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往常士人所赞者,曹节、王甫无不极力反对。如今张让居然替士族举荐的人说好话,这倒是有意思了。
“何如?”刘宏饶有兴致地问。
张让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此二人执法过於严明。陛下新掌权柄,为政宜以宽和为主。若骤然起用过於刚严之人,恐朝野不安。”他斟酌著措辞,“且此二人皆与陈蕃之辈交好,士林中人常以党人目之。若陛下起用,恐有人借题发挥,以党人名目攻訐异己。到那时,朝堂又生波澜,於陛下而言,未必是好事。”
殿中安静了片刻。张让垂著头,等著陛下的反应。他的话面上听著是在替陛下著想,说此二人“执法过於严明”,仿佛担心他们手段太硬。但话里藏著的,是另一层更实际的意思。
朝廷卖官鬻爵,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自先帝以来,府库空虚,便开了卖官之例。竇太后临朝称制后,许多事便不允许做了。如今天子掌权,卖官的事又宦官被捡了起来,只是暂时还没那么明目张胆。
王畅、李膺若被起復,买官的钱他们出不出?不出,別人花了真金白银才买到的官,凭什么你空手就能坐上去?出,王畅是清廉如水的前太尉之子,李膺是天下楷模的士人领袖。让他们掏出几百万钱来买官,还不如让他们去撞柱。不是拿不出来,是拿出来之后名声就毁了。你李膺不是天下楷模吗?楷模怎么也花钱买官了?
所以,什么“执法过於严明”,什么“为政宜以宽和为主”,这些都是场面话。真正的意思只有一个:这两个人,不会交钱。
刘宏靠在御座上,嘴角那丝笑意慢慢加深了。他听懂了。不但听懂了,而且觉得有些好笑。张让这番话绕来绕去,说到底不过是一句大实话,这两个人,用不起。不是能力不够,是不合规矩。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人人都知道它存在。张让敢在他面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一个角,已经算是有胆量了。
“哼。”刘宏轻轻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嘆。“你所言虽有偏颇,却也是实言。”他將奏疏往案上一丟,身体往御座深处靠了靠,“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张让闻言,心中苦笑。陛下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心里已有主意,却偏要问身边的人。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陛下不是在徵求意见,而是在考察別人的脑子。你说得对,他记一笔;你说得不对,他也记一笔。
“臣乃宦官,”张让跪下来,额头贴著青砖,“见识粗鄙,学识浅薄,只愿能伺候陛下身心舒泰,便心满意足。朝中俱是国家大事,奴婢何敢多言。”他抬起头,面上带著恭谨的微笑,“曹常侍乃是中常侍之首,掌宫中事务多年,与朝中大臣多有相识。先帝在时,亦以其为重臣,委以心腹。这等大事,想必曹常侍定有高见。”
这话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乾净了,又把球踢给了曹节。但刘宏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先帝时,卖官鬻爵一事,本就是曹节在负责。这件事,陛下该找他。
刘宏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將案上的奏疏拿起来,展开,似乎又开始阅读。但张让注意到,陛下的目光並没有在竹简上移动。他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殿中安静了片刻。铜漏的水声不紧不慢地响著,一滴接一滴,像是在给这座空旷的殿宇打著节拍。
“起来罢。”刘宏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让站起身,重新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知道,陛下该问的已经问完了。
刘宏將奏疏翻到下一页,目光缓缓扫过,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他的脑海中翻腾著许多念头——王畅,李膺,党人,宦官,卖官鬻爵——朝堂上的每一股势力都在他脑子里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像一张织了太久的网,每一个绳结都连著另一个,牵一髮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