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岳在医疗舱里待了整整十二天。
扎米尔每隔一天来换一次绷带。这个第七军团的药剂师在铁砧內城战役中替塔希尔止住颈动脉喷血,替苏里曼合上双眼,替数不清的伤员从阵亡者遗物中回收旧绷带重新裁剪消毒,他的药箱在防爆门缺口后面被重力子脉衝的余波震翻过一次,所有標准绷带全部被碎尸污染,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用过任何未经二次消毒的包扎材料。每次给吴岳换绷带,他都会把旧纱布拆下来对著苍白的灯光反覆看——缝合口的癒合速度、新生皮肤的色泽、边缘是否有红肿或渗液,然后用手指在数据板上逐项记录。吴岳的左肩被铁人飞弹巢碎片直接嵌入过深,扎米尔做了两次缝合才將所有皮下组织裂口对合整齐。最深的伤口在锁骨窝內侧,紧贴著第二心臟对应的大血管,扎米尔用极细的缝合线一针一针地將其拉拢,在打最后一个外科结时告诉吴岳这条疤以后不会再裂开。
铁牙每天下午都来送弹药余量报告。他的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被扎米尔缝合后仍在恢復期,绷带从手腕缠到肘关节上方,但他已经可以用右手继续在数据板上逐条核对巴彦从北走廊传来的清剿进度。巴彦还在防爆门缺口后方重新整合剩余矛阵,他右半边肋骨的骨折被扎米尔用钢丝临时固定,每次呼吸都伴隨剧烈疼痛,但他坚持亲自清点所有阵亡者的身份牌。库尔巴扎的右手指节旧伤被扎米尔缝好后已经可以重新握持动力拳套的操作柄,他第一件事不是去测试握力,而是让瓦拉克把霍尔坦的阵亡档案从临时数据板里调出来,亲自在备註栏写下当日在休整区霍尔坦第一次掌握呼吸法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会了。”
第十二天傍晚,巴特尔掀开帆布门帘走进来。他刚从军务部临时指挥所回来,手里握著一块便携数据板。义眼在暗舱中闪了一下红光。
“军务部的调令下来了。星辰猎手第六突击队自即日起调离铁砧要塞战区,返回后方基地进行战后休整与编制重组。运输车队明早出发。所有倖存者——包括你、铁牙、巴雅尔、宝力德、苏日格,以及赫克托他们那群新兵,以及泰赤乌那支残存小队——全部归你指挥,你从今天开始升职为百夫长,当然你也兼任第六突击队的智库,我们已经確认你是一名灵能者,之后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你的灵能训练。巴彦和泰赤乌做你的副官,在你进行灵能训练期间负责管理小队。”
铁牙从摺叠椅上站起来,將他那块数据板合上放进腰间的储物格里。“北走廊那边还有几个没清点完的弹药堆积区。我去跟巴彦说一声——他会在明早隨我们一同出发。”
巴雅尔放下扳手,左膝卡扣最后一次拧紧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他站起来把那罐防尘润滑脂放回铁牙的工具箱,然后转向吴岳。他在內城重型防爆门后被吴岳从嗜血衝动边缘重新拉回理智后,就不再像锅炉区战役后那样反覆追问自己下次能不能控制住了。他只是在每次调整护具时都刻意保持平稳呼吸,然后继续做下一个动作。
吴岳靠坐在医疗舱最里侧的墙壁上,看著巴特尔手里那块数据板上的军务部调令。同样的格式他在锅炉区战役后也见过——那时星辰猎手第六突击队遵守了命令,带著阵亡者名单和所有损坏装备撤离阵地。如今是第二次。他站起来,用手拿起搁在弹药箱上的双股动力剑插回背甲磁力扣,然后抚摸著自己的动力偃月刀。
同日深夜,医疗舱里的其他伤员已在下午被全部转运至后方。吴岳独自留在靠墙的摺叠椅上,等著次日清晨的运输车队。他把旧消焰器的断角重新用油布包好放进储物格,把铁牙传回的北走廊阵亡者名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三遍,把巴特尔在防爆门外递给他的那把增压管线备件,换在了链锯剑护手內侧那道已经延伸至最后安全閾值的裂纹处。新备件的规格与他的剑完全兼容,螺纹接口在內城战役实测中已被验证为反扣设计——与铁人在走廊南侧封堵正面攻击轴线时那台反应更快的第四代同系列工厂的武器供能迴路电磁节点盖板採用的是同一批零件。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阿兹拉尔·凯站在门口。
密教特工这次没有带公文包。他仍然穿著那件磨损的深灰色长袍,左手戴著那副从未脱线的灰色手套,但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金属盒。他的褪色蓝眼睛在昏暗的医疗舱中审视著吴岳——不是评估,更像是在確认某种他早已从脑波数据里读到过无数次但从未亲眼目睹的改变。然后便是一阵温度变化后出现在吴岳身前的武器,那是之前阿兹拉尔带走的大师级精工武器。
“某些人亲自动手解锁了这三把或者说四把武器的权限,令人意外的惊喜,你想听吗?”
看到吴岳眼神从武器移动到自己身上后,阿兹拉尔继续说道:“这些武器都是黄金时代的武器,他们在本身是优秀的动力武器基础上,双股动力剑中的左手剑有对非物质实体特攻的属性,直白点就是对灵魂类有真实伤害,右手剑则专精伤害灵能组成的物质实体,你现在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你知道它们的作用了。”
他將手移动到动力偃月刀的方向后说:“显然当时的製作者对这把武器有著特殊的感情,动力偃月刀不仅加装了大师级精工等离子枪与反转射线,它还对任何金属或者说科技造物有额外的伤害,你能够轻易杀死』其他四个铁人,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这把武器。”
“最后是动力蛇矛,它是一把神奇的因果律武器,出手则必然击中目標要害之一,至於能不能必杀,那要看使用者的运气。这三把武器可以算作某种神器,它们甚至有著某些人类歷史中失传的特殊意义。但是现在,你可以命名並使用它们,这是祂的意志。”
“祂?好吧,双股动力剑就叫双股剑,动力偃月刀叫青龙,动力蛇矛叫玄蛇。”吴岳没有多做思考,三个名字脱口而出。
“以后我会教你更多的关於真名』的知识,但现在,这一切都刚刚好。”
“你的左肩缝合口癒合速度超过扎米尔的预期,”阿兹拉尔转移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归档完毕的观测数据,“他在你的医疗档案备註栏里写了一条未完成记录——组织再生速率与细胞代谢基线偏离程度增大,建议进一步观察原因。』这条记录本身不是结论,但与你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命令巴彦继续坚守阵地时脑波α段与γ段之间出现的那个非典型电涌在时间上高度相关。我在密教档案库里花了整整六天调阅了所有与灵能觉醒相关的旧纪元残片,比对结果指向一个唯一的相似样本——一缕曾被帝皇本人归档为认知滤网雏形』的早期训练阶段记录。相似度在允许误差范围內高度相关。”
他將金属盒放在空置的担架上,打开。里面整齐排列著几排不同顏色的標记液注射器、四个拳头大小的悬浮监测球体,以及一个吴岳从未见过的装置——一个由暗银色金属骨架和密布著微型传感器的內衬层组成的轻型头盔。头盔外壳上嵌著数颗极小的蓝色晶体,每一颗都在昏暗的医疗舱里自发地泛著幽蓝色的冷光,不需要任何外部电源。
“这是亚空间接触限界感知仪,”阿兹拉尔说,“黑暗科技时代的人类曾用它来进行初步的灵能自我校正。它能探测你在亚空间表层的存在映射强度与分布轮廓,在你过度汲取亚空间能量时发出低频脉衝让你及时收束——但它不会替你做决定。什么时候用、用多少、在哪里停下来,都得看你自己。”
吴岳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头盔外壳上嵌著的蓝色晶体。晶体表面冰凉光滑,像被冰原风暴反覆打磨过的冻湖表面。但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晶体內部忽然泛起一道极细微的金色光纹——那是帝皇在喜马拉雅山基因实验室里亲手校准基因种子时留下的金色印记,与他在手术台上第一次感到第三心臟搏动时意识深处闪过的那道金色光纹属於同一频率。晶体內部的能量频率与他的基因种子校准標记同步震颤了片刻,然后稳定下来。
“它与我建立了某种连接。”
“你的第二轮镇静周期校准记录——保存在密教旧档案里。晶体已以此为锚定频率与你建立连接。”阿兹拉尔的灰色手套在金属盒边缘轻轻敲了敲,將吴岳的目光重新引回那些標记液注射器。“密教核心圈已批准我从明天起在后方基地对你进行系统性的灵能训练。不是教你怎样用灵能杀人——是教你怎么在亚空间面前活下去。你的预知感知、风雷亲和、身体强化,本质上都是同一个核心在不同方向上的外延。如果你无法控制那个核心,它迟早会反噬你。如果你控制了它——”他停顿了一下,褪色的蓝眼睛在暗舱中闪烁著金属质感的冷光,“——那么你在铁砧內城战役前向第七军团和第十四军团教授呼吸法时所累积的所有实战数据,就不再只是一堆被標註为需持续关注』的观察记录。它们会被重新归档为可控灵能干预方式』。”
吴岳將头盔从担架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蓝色晶体的幽光在昏暗的医疗舱里將他的面容映成半边冷白半边暗影。“你说帝皇归档过认知滤网雏形』。那是帝皇本人的记录——你怎么拿到它的?”
“我们被帝皇授权保管那些不应被任何人接触但必须在人类文明中留下印记的知识。这份记录是其中之一。”阿兹拉尔的声音仍然平稳,“这意味著帝皇在很早以前——在你还没有签下雷霆战士志愿书之前——就已经知道可能存在某种尚待成型的意识结构具有抵抗亚空间侵蚀的潜力。你曾经的六岁记忆缺失使你的意识外壳获得了某种自然的隔绝层,它』在改造手术的第一轮神经电涌中被开启了一道微缝,让你可以主动將认知滤网向外投射——那个时候你被归类为奥米克戎级灵能者。理论上灵能者的灵能强度在第一次觉醒时就已决定,但你的灵能等级经过刚才的测试位於伊塔与泽塔之间,这是我在那些黑暗纪元歷史残片中反覆搜寻却从未找到的现象。如今它在你身上出现了。这是非常神奇的事情,我把这种现象归结为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导致的。”
略作停顿,阿兹拉尔没有在吴岳的脸上发现自己希望看到的慌乱,然后发出一声咂舌声后,继续说道:“关於我刚才说的这些,你不需要担心,我將作为你的灵能导师,在之后教导你如何使用灵能。现在的神圣泰拉並不缺少强大的灵能者,同样不缺乏灵能训练的知识。我们马上就会再次见面,吴岳——我的学生,希望你不会拒绝我的教导。”
吴岳当然不会。当阿兹拉尔离开后,吴岳没有预想中自己被某些存在注意到的兴奋或是恐惧,只有平静,一种確认得到某种並未承诺但確实可以自我爭取获得未来的可能的平静。
运输车队在次日清晨將第六突击队全体倖存者载回星辰猎手后方基地。吴岳在宿舍里度过了整整两天,將小队交给泰赤乌与巴彦管理——他握著双股剑与青龙仔细地观察,然后看著铁牙同样將玄蛇视若珍宝。吴岳清楚,这意味著更多的责任,那个存在不是会做赔本生意的“人”。
第三天清晨,阿兹拉尔將他带到了基地西侧一间由旧仓库改建的独立训练室。这间训练室比医疗舱更大,四壁涂著厚实的隔音材料,旧涂层边缘的裂缝深处露出更早一层被拆除的神经监测隔间遗留下来的残灰墙体。墙皮上还残留著几道被手术器械划过的细长凹痕,那是上一批被监测者挣扎时留下的——阿兹拉尔没有解释他们是谁,吴岳也没有问。几个废弃的脑波监测电极接口被折断在墙角,接头上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淡黄色导电凝胶,旁边隨意堆著几摞废弃的羊皮纸记录著观测记录,纸页边缘已经被虫蛀得发脆,隱隱能看到上面手写的“灵能测试对象编號”和一行被红笔划掉的备註——“失败。”
头顶的日光灯被故意调暗,灯管接头处新缠了数层绝缘胶布。房间中央摆放著一张铁製摺叠桌和数把同样材质的凳子,桌面上整齐排列著头盔、四个悬浮球体和几支標记液注射器。所有设备都被擦拭得乾乾净净,与墙角那些积满灰尘的废弃物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著现场环境,吴岳很疑惑:在这里学习灵能?我怎么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实验室?』
“不要怀疑,你马上会接受极其细致的灵能训练,但首先我和你都要先了解你的状態。”收拾著某些设备的阿兹拉尔·凯向吴岳说道。
“稍等,我们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