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要塞外围城墙的枪声是在午后开始稀疏的。
吴岳蹲在城墙豁口外侧的临时休整区,背靠著冷却塔废墟被臼炮削掉半截的外壁。他正在將那柄从锅炉区一直用到现在的链锯剑拆开做深度维护——剑刃护手內侧那道细微裂纹在刚才臼炮阵地的崩塌衝击中又延长了两毫米,从护手边缘越过军团標记区,已逼近供能管主承压区的外缘。他用手指触摸著那道裂纹,能感到它在每次模擬握压测试时都会微微向外扩张,但扩张幅度尚未超过巴特尔在训练营里教他的安全閾值。增压管线备件就在他脚边的弹药箱上,是从第七军团那位疤脸连长库尔巴特送来的配给里挑出来的——规格与自己这把剑的接口完全兼容,不需要额外修改接头。但他没有急著换。他想先確认裂纹扩展是否已达到需要立即更换的程度,等到確认確实需要更换的时候再动手。这一点也是巴特尔教的:换零件要趁早,但没坏到该换的程度就別浪费补给。
铁牙蹲在他旁边,后背贴著冷却塔外墙。换过的新绷带从后颈绕到肩胛外侧,最外层的纱布压得很紧,血印子渗出来也没再扩大。他没有休息——他在录入一块新的数据板。弹药计数早就录入完了,新录入的內容是第十四军团那个络腮鬍老兵刚才让人送来的第七军团总结的修改版口诀:“呼气拖长至伤口不抽痛。伤部不同,屏气间隙分档。”铁牙把这两行字录入得很慢,每一道横线都用指尖反覆加深了至少三遍,因为这块板子是给那个老兵录入保存的新的冥想方法——原版已经被老兵带回第十四军团的休整区了,他的副手正拿著它在担架上教另外两个轻伤员如何在换药时控制呼吸。铁牙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小段未完成的註解,那是他准备给第一军团阿列克的內容,只標註了个“第一军团”的起头,还没往下填具体名字。
巴雅尔坐在弹药箱另一侧。左膝在刚才臼炮阵地最后阶段被衝击波震了一下,护具卡扣因此鬆了半圈,肉体极其强大的雷霆战士並没有获得与之相衬的优质装备与精神安慰。巴雅尔用新扳手把卡扣重新拧紧。吴岳把刚修好的链锯剑递给他,请他帮忙把增压管线接口的防尘塞做第二次预压。巴雅尔接过剑,那节防尘塞嵌进增压管线的卡槽时没有像锅炉区时那样轻微发抖。他用拇指把塞子按到底,確认密封圈外缘没有翘边,然后將剑还给他。
吴岳接过剑,拇指在增压管线接口外侧从管壁根部刮到管口,没有触到任何残留砂粒,也没有油垢擦感。他把剑收回背甲磁力扣,从弹药箱旁边拿起那把在锅炉区战役后被巴特尔从萨尔烬毁武器堆里回收的爆燃手枪。“我在用这种方法確认你是否能够保持理智,很显然,巴雅尔,你成功克制了自己的精神躁动。”
巴雅尔与吴岳对视著:“我认真学习了你的冥想方法,这对我有很大帮助,没有人会放纵自己墮入精神崩溃的深渊。”
吴岳点头表示肯定,然后目光掠过其间,他注意到正在修护腿的几名第七军团士官也同时在用简易夹板固定自己的受压关节,便对旁边正翻找备用扳手开口的苏日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对方听得清清楚楚:“我发现关节受伤的人在屏气间隙缩短时更容易牵到旧伤,第七军团的人对伤痛耐受更高,但也因此有了不同的冥想方式,告诉铁牙,把这些记录到他正在整理的数据中,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
第七军团的休整区紧挨著星辰猎手,两者之间只隔著一堆被推倒的自行火炮残骸。那个疤脸连长正蹲在第七团帐篷外,用粉笔在空弹药箱侧面画著內城重型防爆门的破门推演图。他的两个士官坐在他旁边,一个额头缠著绷带,另一个左臂护甲上还嵌著一块没来得及取下来的弹片——是刚才清扫臼炮阵地北翼时被赛多纳克斯步兵的爆弹枪近距离命中留下的。弹片击穿护甲外层后嵌在內衬板里,没有伤到肌肉,所以那个士官坚持等休整期结束后再去医疗站做清创。
这两名士官都是第七军团第三攻坚连的副官。吴岳回想著在锅炉区的相遇,他辨认出额头缠绷带的叫霍尔坦——他的右眼角有一道被弹片划伤的旧疤,皮肤边缘在反覆癒合中增生出细小的肉芽组织,但在刚才防爆门外围走廊的掩体清扫中又被近距爆弹弹片撕裂了同一条旧疤,渗出淡血。左臂被弹片划伤的叫瓦拉克,他的左臂护甲上还残留著数道深浅不一的旧划痕,那是之前在多次攻城战中累积下来的钝器与近战武器伤痕交错的残余。瓦拉克在自己胸甲上敲了三下——那是他在向吴岳致意,显然冥想在第七军团中也是有效果的。霍尔坦在刚才防爆门內侧第二轮交火时被掉落的钢樑头端撞伤额头,此刻他正跟著自己的连长示范,右手握拳压在左胸,锚定自己的心跳,然后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拳——虎口位置有点偏,这是刚才铁牙在等弹药箱时低声告诉他的一条仅適用於他在压住新兵衝动时的经验:虎口再稍微往下转一小段,让枪茧最厚的位置对准胸甲內侧两块陶瓷板的接缝,那里的脉搏传导比平面板更清晰,配合呼吸方法放空自己的思想,否定自己的杂念,尽力让自己重新恢復平静。
疤脸连长发现霍尔坦不自觉地调整后没有再重复自己的动作,只是在霍尔坦重新调整好適合自己的方式后,当他俩继续跟著连长做第二组时,他轻轻压住瓦拉克刚抬起的手腕,把瓦拉克右腕的肌腱拐角往內侧微调,让瓦拉克用刚学会的掌心落点角度重新做锚定练习,同时抬头问吴岳还能不能顺便帮他也调整一次。他刚才用虎口压自己左胸,总觉得很难保持专注。不是衝动来袭——是他想確认这套东西能不能用在日常训练上,不只是被动应急。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他把绷带从自己额头往下一拉遮住右眼,用一只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腕,反覆练习了几遍。然后他扭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会了。
黄昏突袭者的休整区在更靠近城墙內侧的位置。一个络腮鬍老兵正来回帮著其他伤员按压出血的伤口。他的右腿刚刚取出破片,军医说得等血浆到了才能做清创,但他已经躺不住了——他不停地帮助身边其他人,当他经过星辰猎手休整区时,对吴岳抱怨说自己的副手刚才冥想时屏气,结果牵到腹股沟旧伤。吴岳从铁牙手里接过新录入好的信息,让老兵复製铁牙数据板上那段已填写完整的备註,自己观察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老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吴岳说:“每个军团根据自己的特点都需要调整適合自己的冥想方法,但是无论如何——吴岳,你用冥想来遏制我们精神状態恶化的方法都是可行的。所有雷霆战士都应该感谢你。黄昏突袭者第七大连连长康斯坦丁·约维奇,很高兴认识你”。然后他对吴岳说他会把这些教给自己军团的其他人,相信这对大家都有好处。最后约维奇向吴岳道谢——他自己已经在心里替所有他手下的士兵道过谢了。约维奇离开后,吴岳把一块油布折好放进巴雅尔手边的备品盒。巴雅尔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把那块涂油的备用毡往宝力德方向推了一小截。
第一军团的阿列克连长是最后一个到来的,第一军团的荣耀让他们仿佛时刻都充满著骄傲。他让副手打探完內城地下管线的剩余火力点后不久,带著一瓶刚发的配给茶和一块新装甲板来到了星辰猎手的休整区。他在那次简短询问之后回忆了不少被遗忘的细节——锅炉区战役后半程,他的连队在厂区外围另一侧清扫时遇到过第七军团的掩护小组,听说了第五军团第六突击队有了遏制雷霆战士精神崩溃的方法,虽然不能做到彻底根治,但是切实有效。而阿列克虽然不肯承认第一军团的战士同样无法压制自己的嗜血衝动,但是如果能够获得这个方法,第一军团优秀的雷霆战士肯定能够比任何军团做得更好,那些因精神完全失控而被第一军团內部处决的悲剧会减少。
他把新装甲板放在吴岳脚边,说这是他在內城外围第二轮推进前从废墟里取下的,是一名在攻城锤侧翼被重型机枪击中躯干的第一军团第三连队老兵在意识清醒时亲手从自己胸甲內侧拆下交给他的。老兵知道自己撑不到破门作业完成,但他告诉阿列克,这套护甲底下藏著一张用隔热胶布抄写的冥想方法,是从一个锅炉区第五军团雷霆战士手里传到他那里的。他在失去四肢感知前用仅剩的知觉把胶布从胸甲內侧撕下来贴在旁边预备组的新兵左手手套上,然后对阿列克说了一句话:教人不问所属。这坚定了阿列克来找冥想方法创始人的想法。
吴岳接过那套胸甲,翻开內侧,看到那张被隔热胶布反覆粘贴过无数次的纸片——不是数据板,是一张从军务部废纸堆里捡来的旧錶格背面,用铅笔记著吸气三次心跳、屏气一次心跳、呼气五次心跳,旁边还有自己那个被铁牙录入在数据板內的闪电符號。那是他自己画的闪电標记,雷霆战士是荣耀的,他们为统一神圣泰拉付出了所有,而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毫无希望的。
铁牙在锅炉区战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用小刀练习画他的闪电符號,画了很长时间,从歪歪扭扭画到能被人认出——每一位雷霆战士在正常的情况下都是高尚且荣耀的战士。他把这张纸片重新折好压进自己胸甲暗袋最底层,將阿列克的装甲板推回给这位第一军团的连长。铁牙替他补完数据板內缺失的內容,並输入了寄语——致第一军团,阿列克,荣耀永存。
阿列克拿著那块补完信息的数据板,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走回自己的队伍时,吴岳看到他把板子放进左臂下方那个专门为备用工具预留的储物夹层里,那个夹层是为第一军团內部连队长之间的秘密信物预留的。
巴特尔给吴岳带来了几名新兵和老兵,都是曾经同一批次接受改造的人,他们因为手术后恢復时间更长而直到现在才加入部队,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兵——没有经歷战斗训练的那种。吴岳发现赫克托也在其中。
“你现在升职了,吴岳。蔑尔乞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了,泰赤乌他们四个和这十名新兵就是你的新队员,战后我会正式提拔你为中队长,这是第五军团军团长的命令,但是现在你的中队只有二十人,打起精神来,这是好事,你的矛组表现得很好,不管怎样艾瑞克·萨尔茨曼是死在你的手上,加上你的冥想法確实有用,好好表现,以后你的责任会更重。”说完巴特尔就走了,留下吴岳与新补充的十四名雷霆战士用战斗间歇的时间好好熟悉彼此。
接到结束休整的命令时天色还亮著。內城的重型防爆门还没有被破开,萨尔茨曼最后的精锐卫队仍盘踞在核心工事深处,更里面的防御层需要在工程兵完成下一轮重型切割器部署后才能推进,第七军团的突击连队正在门体同一標高楼层西侧继续清扫被切断补给线的残余敌人,第十四军团的雷霆战士还在往返搬运伤员,第一军团则在视野中消失,第十八军团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吴岳將修好的链锯剑插回背甲磁力扣,看著眼前暂时歇息但仍不断被零星枪声与调度指令交替填满的废墟——第七军团的两个士官霍尔坦和瓦拉克已经回到他们连长身后,继续练习刚开始学会的冥想方法;黄昏突袭者的络腮鬍老兵同样在向正由担架兵抬著往后方医疗站方向移动的伤员教授冥想方法,经过星辰猎手休整区时还不忘抬手对铁牙挥了挥那块改进后的数据板;
吴岳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產生了影响,而这些影响必將在未来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