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为无垠的黄沙披上了一袭深蓝的纱衣。
客栈的木屋里墨循和周成垣相对而坐。泥炉子里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扯得老长。隔壁屋里,小欢早已打著呼嚕,睡得沉沉的。
“天工大陆上人人都有机会成为天工师,可真正的筑景师却极少。”墨循拨了拨暗下去的火星子,冷不丁抬眼看他,“你小子知道为什么吗?”
周成垣缩了缩脖子,想了想。“听那位曹主管的意思,是卡在传承上?没大世家的背景,学不到真东西?”
“是,也不是。”墨循撇了下嘴,用竹籤剔著牙,“传承是皮,底子是骨。这行当,挑剔得很。第一条,你神识得强。好在你小子也算是有点造化遇到了老夫,老夫用明魂果修復增强你的精神力。这一关,你算是达標了。”
墨循往火堆里扔了块碎木头,“第二条,得靠童子功。这天下,散修大都是挨到十八岁才敢摸掘窖境的门槛。因为在那之前,他们从小就要在学堂死记硬背那些大家族大宗门流传出来的几万个符文受力点。否则,没有人指导你连最基础的框架都搭不起来,强行筑景就会炸成碎肉。不学基本知识你就算拿著百分百效率的图纸,也没办法凝聚內景。”
周成垣在一旁静静地听著。他知道自己的底牌,自己的优势所在。在明魂果强化的神识下,他脑海中的算法可以一笔一画地把力的传导完美计算出来。现代几何力学和工程图学,是他超越这个异界常识的最大资本。
“你知道那个曹时济,为什么一眼就认定你出自大家族?”墨老吐掉嘴里的草屑,“这一来是老夫故意露的那点气息他吃不准。这二来,就是你隨口蹦出的那些结构受力。那些泥腿子散修一辈子都没听过这种格物理论。大家族,把这些知识当成命根守著,敝帚自珍。从不会轻易外传。”
说著墨循也嘆了口气。坦言道:“就连我们墨家也不外如是。”
周成垣郑重的点点头:“老师,我能理解,道不轻传,法不贱卖的道理我还是能懂的。”
墨循听闻此言愣了一愣隨即试探性地反问:“道不轻传?你有些时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比我这个老人还像老人。你不会也被哪个老妖怪夺舍了吧?”
周成垣心虚地乾笑两声:“您继续!您继续!別瞎琢磨,我年轻著呢。”
墨循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扯了扯嘴角。“筑景,最要紧的是那张设计图纸。老夫先前说过,图纸,必须合理,合天地力学之理。”
接著话锋一转:“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合理?”
墨循再次开口,“因此,大部分筑景师起步都会选择去观想现实存在的妖兽』,因为妖兽是活的,骨骼结构是真实的,容易模仿。但格物学没有完美的生物,大自然不是一个有意识的个体,不是人也不是神,就更不可能达到所谓的完美』了。即便是神兽,其骨骼结构的天然受力缺陷,也会在图纸上转化为能量传导的损耗点与瓶颈。”
“所以,妖兽內景很少有能达到黑钻级的。转化率低就意味著带给你的能力效果弱。”墨循拍了拍那捲未用掉的“万化剑池”图纸,显摆了一下。
“而所谓完美的图纸,老夫这辈子只见过一次。就拿你懂的建筑来说。老夫的理解,就是在特定条件下,通过精心设计,实现了功能、坚固、美观、环境、经济、可持续性以及使用者体验等多重价值的高度平衡与和谐统一的建筑。”
“它是一个不断追求、无限接近的理想目標,其评判標准最终在於是否很好地解决了问题,並得到了使用者与时代的认可。”
周成垣盯著那张黑色的羊皮纸,若有所思。
他识海里剩下的那几张闪耀著金色光芒的地球世界奇观,在这一刻,似乎正在发出微弱而骄傲的共鸣。
“小子,这气海的內景,想好凝聚什么了吗?”墨循打趣地挑了下眉毛,“你那神秘家族的传承,有没有给你提前准备?还是说,你在等老夫把这万化剑池送给你?”
周成垣只能訕笑道:“老师,您的剑池很好,但我目前还没想好,走的路子,可能跟你们不太一样。”
“哼,胃口大得很。不要拉倒,以后求老夫,老夫也不给。”墨老手一招,將图纸收回吊坠里。
“今晚,我先教你怎么用精神力,在纸上描摹出最简单的重力迴路。”
“而设计图纸做出来之后便是筑景,一些等级高的图纸需要用特製的筑景笔去带动由天地灵物做的基底液体勾勒。一笔画错,图纸当场烧毁,神识也会受到严重的反噬。明天一早我们去沙砾城里的筑景师协会附近买些基础的材料。”
“好。”
天刚蒙蒙亮。
客栈外面的晨光还带著冷意,练习了一晚上刚刚掌握如何设计图纸的周成垣就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
“砰,砰,砰。”
“请问周小哥在吗?我是曹总管府上的。曹总管吩咐的事情,有著落了。”
周成垣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昨晚修习了整夜,眼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推开木栓,拉开门。
门口站著的是昨日城门口参与修復阵法的一个年轻阵法师,態度极其恭敬,手里还捧著一副乾净的麻布。
“周小哥,曹总管让小人带个话。十五天后的辰时,在北门大榕树下集合。届时有前往中域主城黄炎城』附近的商队出关,曹总管帮您打过招呼了,车上有位置,捎带上你们一起走。二来一路上也好有照应。”
周成垣鬆了口气,拱手道谢。“多谢老哥,一定替我跟曹总管说声谢谢。”
关上门,他用冰凉的井水拍了拍脸,彻底清醒了过来。
“走吧,老师。咱们叫上小欢去外面吃口热乎的,然后去买点入门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