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头连夜把碱硝土样装进竹筒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药铺。
坐堂的老大夫姓杜,把土倒进白瓷碗里兑了水搅了搅,凑近闻了半天。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不是椒瘟。是碱硝。坡地新开,土层底下埋着老矿粉,雨一泡就泛上来。辣椒叶子碰到碱硝水就烧出黄斑。不传染,但烧过的叶子不会再复绿。把薄土刮掉一层换新土,问题不大。不过下次再泛,得挖深一尺,把矿脉上的土全换干净。」
老钟头回村时顺路在河滩地运了一车新土回来。
周三顺带着三个村汉把坡顶那几垄薄土连根刮掉,铺上新土,再把备用辣椒苗一株一株补种进去。
补种的苗比旁边的大苗矮了一截,但根扎得稳,叶子过了半天就挺起来了。
老钟头蹲在地头盯着新补的苗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批补种的苗赶不上秋收,但能赶上冬储。霜打过的辣椒做辣酱比秋辣椒更香,辣味更浓,水分更少。到腊月里这批苗结了椒,正好做冬储辣酱。」
当天下午,老覃赶着骡车来了。
他车上装了好几筐新摘的辣椒,是火石镇那批没受碱硝影响的椒田刚收的货。
他把筐搬进作坊,拿起一颗干辣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里面的籽。
「这批比上批还辣。碱硝的事钟叔跟我说了。火石镇前年发椒瘟的时候我就怀疑是碱硝,可惜当时没人信。那年毁了好几十亩辣椒,后来把土翻了一遍,晾了一冬天,第二年种豆子才缓过来。不过今年你们的坡地不用翻土,只是表层矿粉。换掉薄土就行,底下的黑土没坏。」
「你那批椒王种子还有没有。」
「有。给你留了。等冬储这批补种苗收了,明年开春再育一批新苗。我还想在火石镇多开几亩椒田专门供你。你要多少我种多少,只要你肯收。」
「你种多少我收多少。」
老覃把新到的辣椒搬进作坊之后没急着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搁在灶台上,说这是他婆娘自己晒的干辣椒丝,让他带来给柳婶尝尝。
柳婶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这丝切得细,晒得也干,拌卤牛肉正好。
老覃听了高兴得直搓手。
傍晚收工后,春草把第一批特辣酱罐子码上货架。
罐身上贴了新标签,上面写着辣度翻倍用量减半八个字。
孟账房在旁边核了一遍出货单,说这批特辣酱分两路走,府城分铺和襄州货栈各一半。襄州的出货价比府城高两文。
柳婶把铁炒勺放在灶台上,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正在收汁的辣椒酱。
锅里酱色的辣酱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盖上锅盖,跟春草说下一批辣酱得多切两筐辣椒,这锅太小。
窗外坡地上,老钟头还在那几垄补种的新苗旁边蹲着。
他拿树枝在每株苗旁边松了松土,又用竹筒顺着根浇了一点渠水。
月亮已经爬到了坡顶,新翻的黑土在月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远处的旧陶窑洞口被碎石封着,碎石缝里冒出一簇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