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晚穗去了县衙。
朱税吏在二堂等她。
这人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
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税册,册页边角都卷了毛边。他把丰禾商号在青阳镇和县城的铺子全部登记了一遍,笔尖点在纸上,抬头看她。
「周东家。上头下了新文。营业额超过一定数额的商铺,从本月起补缴市易税。税率比旧税翻一倍。你名下青阳镇一间铺子、县城两间铺子、府城一间铺子,四间铺面合在一起算,每月的市易税是这个数。」
他把税册转过来让她看。那上面的数字比原来的税额翻了一倍还多,每个月多出一大笔银子。
周晚穗把税册推回去。
「朱税吏。丰禾商号的跨区经营批文是郑知县亲批的。按批文上的条款,跨区铺子的税收由经营地征收,县衙这边只征青阳镇和县城的三间,府城那间不归县衙管。府城分铺的税我已经交给府城了,这是府城那边的完税底单。」
她从怀里拿出府城军营仓库的完税凭证,放在税册旁边。
府城那边的税务单上盖着杜知府的大印,印色鲜红,和县衙的朱砂印不一样,上面写明了丰禾商号府城分铺的税额和缴清日期。
朱税吏看着那张府城完税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税册上停了半晌。
他拿起完税单翻过来看了看印泥的颜色和纹路,把单子放回原处,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
「周东家。这是府城军供的完税,跟市易税是两回事。县衙这边征的是商税,府城那边管的是军供。税目不一样,不能互相抵。」
「府城分铺的经营税已经含在军供的合约里一并缴清了。同一个月同一样货,交两次税,说不通。如果县衙一定要按新税率征,那府城分铺这边就暂停送货。等郑知县和杜知府两边的税目厘清了再恢复。」
朱税吏沉默了。他把税册合上,推到桌角,说回去请示上峰。周晚穗站起来走出二堂。
回到青阳镇铺子时,王婶正在柜台上给人称腊肉。
她把秤杆往肉案上一搁,追着周晚穗进了后屋。听完税率翻倍的事,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
「一个月多交这么多银子。咱们作坊里最贵的帮工一个月才几百文。晚穗,新税要是照这个数交,会不会拖垮流水。」
「拖不垮。但规矩得讲清楚。不是逃税,是税目重叠。」
当天下午周小禾从学堂回来,抱了一摞县衙往年的税务旧档进了铺子后屋。
他把旧档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比对着查。
查到最后他发现了问题:朱税吏说的市易税,根本不在朝廷明发的税目单上。
「姐。这不是朝廷的税。是府城那边自行增设的地方捐。征收的衙门是府城商税局,不是县衙。府城把这笔捐压到县里来收,县里又摊到营业额高的商户头上。说白了,这笔钱不是交给朝廷的,是交给府城的。」
「收上去之后去了哪。」
「不知道。旧档上没有列过这笔钱的去向。只写了征收标准和征收范围,没有写用途。按规,地方捐必须注明用途。不注用途的捐,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