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医院的清晨很冷。
走廊里飘着来苏水和碘酒混在一起的气味,偶尔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咕噜声。特护病房在三楼最里面,门口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是赵简之安排的人,整夜没有合眼。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时候会下雨,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腥味。
程真儿是在上午九点钟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和一盏锈迹斑斑的吊灯。头有点晕,嗓子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恶心感。她试着吞了一下口水,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腕上扎着针,挂着两瓶盐水,针头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淡淡的青紫。
“醒了?”床边传来赵简之的声音。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只削了皮的苹果,削得不太好,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
“我怎么……”程真儿的声音很哑,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您被一辆卡车给撞了。”赵简之把苹果递过去,“昨天晚上,霞飞路跟吕班路的交叉口,一个喝醉酒的卡车司机。车上装了一堆空酒瓶,估计是喝喜酒回来的混蛋,闯了红灯。您不记得了?”
程真儿闭了一下眼睛。她隐约记得有什么东西冲过来,然后一阵巨响,空气里满是碎玻璃碴子的声音,再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我是谁送来的?”
“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帮忙叫了救护车,把您送到仁济医院的。巡捕也来了,那个醉鬼当场被铐走了。医生检查说您脑袋上磕了一下,骨头没事,就是外伤和皮肉擦破了点皮,不过他们怕撞击引起内出血,所以做了洗胃,又输了一夜的液。现在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没什么大碍。”
“洗胃?”程真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一场车祸为什么要洗胃,这说不通,但她没有追问。
“医生说是例行检查,保险起见。”赵简之的表情很自然,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居在医院陪床,“您安心养两天就行了,店那边我让咱们一个弟妹帮您看着,每天打烊前把账清好。”
程真儿没有再问。
她知道赵简之是谁。上海区的行动队长,六哥最锋利的那把刀。他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一个路人的好心。那场所谓的车祸,洗胃,盐水,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纪律,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猜到了什么,嘴巴要紧,眼睛要闭,脑子里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蹦。
上午十点半,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中年男人推开了病房的门。他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和一支钢笔,脖子上挂着听诊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而专业。走路的步子很稳,白大褂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消毒水的痕迹。
“例行查房,我是今天的值班大夫。”他对赵简之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麻烦您先到走廊里等一下,我需要给病人做一些基础检查。”
赵简之站起来,看了那大夫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然后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和远处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响。
那个“值班大夫”走到床边,弯下腰,用听诊器贴在程真儿的胸口上。金属的触感冰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到了皮肤上。
“深呼吸,”他说。
程真儿照做了。
“再吸一次,慢一点。”
程真儿再吸了一次,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拿着听诊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察觉到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是那种长时间压抑之后,在确认对方安全的那一刻,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突然松了那么一丁点。
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她不需要看。那只手的力度,那个呼吸的节奏,那股被消毒水和药水掩盖了大半但依然残留的、淡淡的烟草味,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大夫,我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她问。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血压偏低但在安全范围内。”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胃已经洗干净了,毒素没有完全被吸收,你的命保住了。”
程真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毒素。
这一个词像一把钥匙,把之前所有模糊的猜测全都打开了。昨天下午那杯有点涩的水,那个来过两次、每次都哭得很到位的女大学生,赵简之出现在医院里的原因,以及这场莫名其妙的“醉驾车祸”。
全都通了。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吞了下去,声音依然平静得像湖面上没有一丝风。
“大夫,我能请您帮我检查一下眼睛吗?总觉得有点模糊,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
“好的,我看看。”
那个“大夫”掏出一支小手电筒,俯下身子照她的瞳孔。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如果有人从门缝里偷看,只会看到一个尽职尽责的值班医生在给病人做眼底检查,
就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她瞳孔的那几秒钟里,程真儿开始眨眼睛。
她的眨眼频率不是自然的。是摩斯密码。
短……长长短……长……短长短短……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节奏精准得像发报机。
郑耀先的手电筒停住了。
他的瞳孔在镜片后面微微收缩,脑子里自动将那些长短信号翻译成了文字。
“女大学生,假哭,资生堂。秋季限量,唇膏,杯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