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许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郑文魁同志,昨天市政府开会,你可是说了,国土执法得依法推进,程序一点都不能含糊。”
郑文魁眼皮一跳,抬起头。
小许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这程序就能含糊了?”
郑文魁脸颊的肉微微抽搐。
他哪能想到,昨天会上用来挡箭的场面话,今天变成別人手里的刀子扎回来。
“时代不同了。”他乾巴巴地挤出一句。
“材料也不同了,但上头的字,是你签的。”
郑文魁闭上嘴,不吭声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科长翻开本子:“去年十月,你去没去过城建档案馆二库?”
郑文魁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去过。”
“去干什么?”
“核对旧项目目录。”
“谁陪你去的?”
“李胜利。”
“范长庚呢?”
“他在外面等。”
“查目录,为什么非得拉上范长庚?”
“他熟悉当年发计局移交的底帐。”
“那他为什么没进库房?”
“档案馆有规定,外人不能隨便进。”郑文魁对答如流。
周科长笔尖顿住:“你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分钟。”
“核对几大本目录,四十七分钟算快的。”
“那你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怎么蹭了蓝色的章油?”
郑文魁猛地抬起头。
这话一出,他就知道是谁漏的底。
范长庚。那老不死的东西,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快一个小时,合著不是在等人,是在给他记黑帐呢!
“我不记得了。”郑文魁咬死不认。
小许换了张纸:“去年十月,你碰没碰过三號柜里的档案盒?”
“没有。”
“有没有偷偷补过借阅卡?”
“没有。”
“换標籤?换封条?”
“没有,绝对没有。”
“那档案缺页的事,你跟李胜利討论过没有?”
郑文魁卡壳了。
前面都能推,但这事儿不能否认得太乾净,万一李胜利醒了反咬一口呢?
“討论过……目录对不上的问题。”他放慢了语速。
“怎么个对不上?”
“馆里存的目录,和当初移交的页数有出入。”
“既然有出入,为什么不打书面报告?”
“档案馆那边说,这是他们內部的事,他们自己处理。”
“谁说的?”
“李胜利说的。”
小许刷刷记下两笔,头也不抬:“也就是说,你作为一个局长,发现重要档案页数对不上,既没向国土局通气,也没给城建局打招呼,更没报纪委,就这么当不知道了?”
“我当时只是去协助核对的!”郑文魁有点急了。
“协助谁?”
“城建档案馆啊。”
“谁请你协助的?”
郑文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绕了一大圈,这口锅又稳稳噹噹地扣回了躺在icu里的李胜利头上。
小许把手里的材料一合,往桌上一磕。
“郑文魁同志,今天的谈话先到这儿。你到隔壁屋去,补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重点写清楚三件事:第一,1999年你是怎么调阅档案的;第二,去年十月去档案馆到底干了什么;第三,最近那份针对富祥煤矿的强制执行名单,是怎么搞出来的。”
郑文魁一愣:“富祥煤矿的事也得写?”
“得写。”
“那跟西岭档案根本不是一码事啊!”
“是不是一码事,现在轮不到你来定性。”
郑文魁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年轻干事。
他突然觉得浑身难受。郭明达手底下这帮人,现在怎么都沾上了王超贤的臭毛病?
不拍桌子,不扯著嗓门吼,就这么四平八稳地把一个个死结往你怀里塞。
你不想接?行啊,那结就在那儿掛著,勒死你为止。
隔壁是个小接待室。
桌上摆著几页信笺纸,一支碳素笔。
郑文魁拉开椅子坐下,对著大白纸发愣。
开头怎么写?
“关於有关情况的说明”。
写完这九个字,他的笔尖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最拿手的盾牌,就是“程序复杂”、“歷史遗留”。可现在,这盾牌砸了自己的脚。
你说程序复杂?
行,纪委让你一条条写清楚复杂在哪。
你说歷史原因?
好,那你把哪年哪月哪日、谁在场、签了什么字、盖了什么章,全都原原本本默写出来。
他硬著头皮写了半页,越看越像认罪书,烦躁地一把扯下来揉成团,重新铺开一张纸。
门外,小许拿著刚列印出来的谈话摘要,敲开了郭明达的办公室。
郭明达扫了两眼,丟在桌上:“让他写。写到下班为止。”
“要是到下班还写不完呢?”小许问。
“那就明天接著写。”郭明达头都没抬。
小许心领神会。
“对了郭书记,潘金海来了。”
郭明达手里的笔一顿:“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