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太尉,真乃国之柱石啊!
高化文这两天,在城外陪著那些禁军丘八风吹日晒。
这日子,过得十分的不舒坦。
还是在家舒坦啊,有小丫鬟暖被窝,还能给他表演吹拉弹唱,那滋味...嘖嘖嘖...唉
除了不舒坦,他还焦虑。
焦虑自己是否已经被那位张大帅给忘记了。
起初他还並不担心,张大帅让他在城外看管禁军降卒。
这表明大帅还用得著他高某人。
可张大帅,突然又把那个柳琮也叫了过来。
现在,他这个太尉,名义上还是主官。
实际上实际管理这些禁军的,已经变成柳琮了。
而柳琮那廝对他也还是客客气气的,可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现在的状態与其说在这儿看管禁军,倒不如说被变相软禁了。
高化文在神宗朝就是宠臣,在神宗身旁那么多年,他的本事或许没有长进。
但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以及揣摩上意,这两方面的本事,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了。
那位张大帅待人这一块,高化文就看到了神宗皇帝的影子。
神宗的心眼虽然很多,但是待人的方式很直接,也很简单。
在他眼里面,人只分为有用和没有用。
只要你对他还有用,他可以把你宠成心肝,钱、权、美人,都不是问题,要多少有多少,他绝不会吝嗇。
就算,你是个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甚至草管人命的王八蛋。
只要能帮他办成事儿,他什么也不在乎,统统可以视若无睹!
可一旦他觉得你没用了..
呵呵...
那就是弃之如敝履了。
连那位有佐命之功的宰相张敦,就因为和神宗意见相左,不愿惯著他胡来,便直接被贬謫出了庙堂。
一辈子没能回来。
高化文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就是因为他早早悟了,或者说被神宗敲打醒了。
他从前也想过掺和庙堂那些事儿。
只不过,很可惜他实在没那个本事儿。
那些小把戏在神宗和那些大臣面前稚嫩得像个小孩儿,最终被敲打了一番后,他就再也不敢瞎掺和了。
从那以后,他就悟了。
知道神宗要的是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狗,帮他看住了大梁禁军。
即便那条狗是个草包也无所谓。
这样他反而才睡得安稳。
高化文现在就怕。
怕自己在张大帅眼里已经从“有用的狗”变成了“没用的草包”。
一旦不被需要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的那些家產,那些地契,那些埋在地窖里的金银,他捨不得啊!
高化文坐在营帐外的交椅上,两眼望著一排排的营帐。
一阵秋风颳过来,裹著许多尘土,扑在他那张方中带长的脸上。
他不由得咳嗽了一声,然后揉了揉眼睛,然后望著天空继续发呆。
忽地,一阵脚步声朝著他赶了过来。
“太尉,太尉!”
高化文收起了脸上那副愁容,从椅子上抬起头,看向了那人。
来人是柳琮身边的一个亲兵,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若换了从前,这种小丘八,连他的门槛都摸不到。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高化文立刻咧开了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站起了身子,语气亲切对著那士卒道:“可是柳厢主有什么吩咐?”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高化文在心里嘆了口气。
不过,好在他的身段够柔软,膝盖骨也不硬,让他跪下他是真能跪下去的。
那士卒见到昔日高高在上的高太尉,对自己这般客气,心里头那个舒坦,自然不必多说了。
不过他还是记住了柳琮的嘱咐,对这位太尉还是要客气,不能丟了礼数。
於是他装模作样地恭恭敬敬抱拳道:“稟太尉,大帅...”
“哦不,如今该称呼张枢相了,张枢相遣人来唤太尉进城,说是有事要与太尉商议。
“”
高化文微微挑眉,枢相?
单从这个称呼,他便瞬间嗅到了不对劲。
庙堂果然已经被清洗了一遍吗?
那位张大帅应该是直接坐上了枢密使的位子,掌控了军权。
此刻的他,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这么大的事,自己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他在城外替大帅看著这群丘八,而张大帅已经把庙堂给翻了个遍。
连个给他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不叫委以重任,而是直接把他边缘化了啊。
他的心臟不由得砰呼砰跳了起来。
但,他面上却依旧掛著笑脸,语气平淡道:“有劳这位弟兄跑这一趟了,高某这就隨你去。”
说完,他朝身旁的隨从使了个眼色。
那隨从跟在太尉身边多年,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立刻摸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来。
里头至少装了一贯钱。
然后,递到了高化文手里。
高化文转身就塞到了那士卒的手中,脸上嘴角弯曲的幅度越来越大:“这位弟兄,拿去喝酒,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那亲兵的眼睛盯著手里的袋子,吞了吞口水。
他嘴上说著:“这怎么好意思。”
然而,手却已经捏紧了袋子。
从前这位高太尉,对他们这些丘八可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不挨骂就算好的了。
今天,却破天荒地给他赏钱,这滋味...
高化文也不含糊,一把按住他的手,把钱袋子按在了他的手上:“拿著就是了,都是弟兄嘛,跟我客气什么啊!”
“那...那就谢过太尉了!”士卒笑著把袋子揣进了怀里,態度瞬间殷勤起来,“太尉,您这边请,小的给您带路。”
高化文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了。”
然后,带著隨从跟在了后面。
说实话,他的腿都有点软了。
心更是七上八下的乱跳。
他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时候被想起来,不一定是好事。
张大师若是真的看重他,不会把他扔在城外晾这么多天了,连城里的消息都不通知他。
如今突然来唤,要么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了,要么是准备收拾他了。
高化文望著远处大梁城墙,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心中给自己打了打气,神宗那么高的槛自己都跨过去了..
这位张大帅的槛,自己也能跳过去吧?
很快,高化文就被带到了外城西边的一处园林。
他站在门口,望著那气派的阁楼,愣了许久,这个地方他实在太熟悉了。
这不是那柴志遗留下来的太师第吗?
当初,柴志权倾朝野,神宗为了表达对他的恩宠,赏赐过他一座宅邸。
那一座在城东,被称作了东园。
而这座乃是柴志自己建的,位於城西,於是便唤作了西园。
西园占地广阔,约三百余亩。
为修建此园,拆毁了外城数百间民房,不知多少百姓被迫撑到了城外。
园內庭院楼阁,园林亭台,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可谓“极天下土木之工”。
装饰更是,金钉珠户,碧瓦盈檐,极尽奢华。
比之大內也不差分毫。
甚至,因过於宏大,柴志年老畏寒,室內竟冷到“遂至无设床处”的地步,只能在低矮的廊檐下另闢一间小室作为臥房。
这事在当年的大梁城里,还传为了一个笑谈。
对了,建造“西园”的巨额花费,主要来源於柴志挪用了神宗皇帝修宫殿园子的经费和材料。
当时柴志正为神宗主持修建延福宫和艮岳。
他便趁机让工匠將本该运往大內的木材石料转到了自家工地上。
然而,抽象的是,神宗皇帝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並未责罚。
反而,为了显示对柴志的恩宠,亲临此园数次,並为其御笔题字。
说白了,柴志的所作所为,在神宗看来不过是给走狗发些赏钱罢了。
高化文才缓步跟著士卒,朝著园中一处亭台而去。
他已经有七八年没来过这里了。
自从柴志被贬,他便再也不曾踏足这座园子。
如今故地重游,眼前的景物依旧,让他颇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从前他时常跟著神宗皇帝来这儿做客。
神宗对柴家不拘礼数,与柴志家人以“家人礼”相处。
柴家的妇人上寿敬酒时,神宗也会欣然接受。
甚至还会笑著调侃柴志几句,说他这个园子,修得比神宗自己的垦岳还要精致奢华。
高化文突然有些怀念,那个“觥筹交错,起坐而喧譁者,眾宾欢也”的时候了。
那个年代对於高太尉而言,確实是美好。
神宗这个人虽然腹黑精明,相处太久了,会有一种压抑感。
但,因为高太尉足够听话,所以神宗也没有亏待过他。
他跟著那士卒,穿过一道道拱门,绕过了一座假山。
眼前豁然开朗,可以见到一个硕大的人工湖。
湖边有一座亭台,亭中有三道熟悉的人影。
正中间端坐的,正是张澈。
他身侧坐著的则是姚若虚,正端著杯子喝茶。
两人身后站著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这身影自然是李铁牛。
这憨货叉著腰,一双牛眼盯向了高化文。
高化文被李铁牛这一盯,嚇得连忙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晚的场景歷歷在目,这个黑炭一样的傢伙,实在太恐怖了。
他至今心有余悸。
高化文连忙快步上前,弯下腰去,声音洪亮拜道:“高某,拜见大帅!”
他故意还称张澈为大帅。
而张澈早就发现他来了,却也故意的没有搭理他。
此刻,才仿佛发现了他。
当即站起身来,走到了高化文跟前,一把托住了他的双手。
“哎呀,太尉莫要如此多礼!”
然后顺势拉著他的手,往亭中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我而今都是同僚,何须这般见外?”
“此番靖难能够功成,太尉居功至伟啊!”
“你也是靖难的大功臣啊!”
高化文一边被张澈牵著往前走,一边挤出灿烂笑容,嘴上应道:“大帅言重了,言重了!”
“高某不过是做了些分內的小事,何足掛齿!”
“此番,全仗大帅运筹帷幄,我等不过是跟在后面走罢了,岂敢腆著脸居功!”
他嘴上说著客套话。
可心里头却是叫苦。
这张大帅要是当真记得他的功劳,就不会把他晾在城外好几天了。
这忽冷忽热的,显然,是有什么事要让自己去办啊!
张澈拉著他在石凳上坐下,亲自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张澈把茶推到他面前,笑著道:“太尉这两日在城外操持军务,著实是辛苦你了。”
高化文连忙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姚若虚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著这一切,然后端起了杯子,也跟著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高化文把杯子放回石桌上,非常自觉主动地问道:“不知大帅唤高某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