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街心对峙,周围已聚起了一小圈看热闹的百姓。
有扛著扁担的脚夫,有挎著菜篮的妇人,还有几个刚从茶馆里跟出来的茶客,手里还端著没喝完的茶盏。
夕阳从街对面的屋脊上斜斜切下来,將人群分成了明暗两半。
沈回站在暗处,老和尚站在明处。
“不辩真假,便是是非不分,助长恶业。”
沈回望著那老和尚,目光沉静如水:
“你只见一人饥寒便生惻隱,却不见这一枚铜钱落入贼手,便会化作锁链,捆住下一个孩童的脚踝。”
这话说完,方才还兴致勃勃等著看道士骂人的茶客,顿时便觉无趣,转身走了。
老和尚却双手合十,面上浮起一抹慈悲,不急不缓道:
“贫僧眼中所见,不是他的假,而是我的真。他骗我,是他的业;我布施,是我的法。各人因果各人了,何来助长恶业一说?”
沈回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辨真偽,便如天降大雨,既养嘉禾,也育杂草。若这钱財被恶人拿去,反倒成了行恶的资粮。”
他看著老和尚,语气冷冽:
“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於善行之前先做明辨,不是吝嗇,而是对善的维护。”
“阿弥陀佛。”
老和尚不急不恼:
“道长所言,是管家之智,非佛家之悲。我佛慈悲,视一切眾生皆具佛性,只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那乞丐的贪,正是他的无明大病。贫僧若因他的病,而染上自身的疑,岂不是与他一同沉沦?”
他顿了一顿,手中念珠轻轻拨过一颗,又道:
“佛法有云:菩萨於法,应无所住行於布施。』不执著於布施的对象是真是假,不执著於布施的財物是多是少,甚至连布施的我』也忘了。这清净一念的价值,胜过万两黄金。贫僧用这钱,买的不是他的感激,而是贫僧自己那颗不分別、不犹疑的慈悲心。”
沈回却不为所动,目光愈冷:
“执念於慈悲』的表象,却失了智慧』的根本,这不是慈悲,而是妄为,是愚蠢,是滋养奸邪,是益之而损』。”
这一连几句犹如利箭离弦,直取要害。
老和尚刚要开口,沈回抬手止住了他。
“倘若一恶棍以乞討为名聚敛钱財,转而用以贩卖幼童、锻造凶器,而大师不分辨的善举』使他离凶器更近一步,这份因果,谁来承担?”
老和尚却依旧面不改色,双手合十,目光寧静如:
“道长说的在理。可那是世间法的理。贫僧所说的,是出世间法的理。”
他的声音愈发柔和:
“他的恶行,自有他的果报。贫僧的供养,成就贫僧的布施波罗蜜。如同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贫僧给他时,他便是那一刻的未来佛。至於他將钱用於何处,那不是贫僧能控制的了,也不应成为贫僧中断善行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沈回,又扫过陆欢,最后落在街边那些跪伏的乞丐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悲悯:
“倘若人人行善前,都要先当一番判官,那明日衣衫襤褸的老嫗你辨不辨?后日那病懨懨的书生你查不查?真假由谁定?由道友吗?”
这一串追问,如连珠箭发,一箭快似一箭。
老和尚的白眉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忽然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点向沈回,声音沉了下去:
“道长,你今日的不帮』,与那些採生折割者有何分別?他只断了孩子的腿,你却是断了天下人的慈悲心。”
此言一出,满街譁然。
几个围观的百姓纷纷看向沈回,目光中已带了几分指责之意。
那卖炊饼的汉子更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老和尚说得对啊,人家都那样了,还计较什么真假……”
沈回站在街心,忽地笑了。
“强词夺理,荒谬绝伦。”
他连连摇头:“贫道不救眼前这一个,是为了救他身后的无数个。而你救眼前这一个,到头来却一个也救不了。你所谓的行善,只是为了在夜里躺下时,能够睡得心安理得。”
老和尚的念珠停了一瞬:
“菩萨畏因,眾生畏果。贫僧只在因』上努力,修一颗纯净心,不在果』上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