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段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让屏幕的光成为整个房间的主要光源。电视上开著爱奇艺的页面,片头倒计时跳到最后三秒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沉默的真相。编剧:早春的茶。
段磊从《隱秘的角落开始追这个作者,一路追到《漫长的季节,追到《七宗罪,追到《电锯惊魂,他觉得自己已经对早春的茶的风格有了足够预期——知道这个人的剧本不会给人留活路,知道每一部都会让观眾在看完之后沉默很久,知道那些你以为“已经够惨了“的剧情总会在下一集变得更惨。
他做好了全部心理准备,然后在第一集的第十五分钟,江阳在地铁站被张超按住的那一刻,他还是发现准备是没用的。
第一集信息量不大,但已经足够让人坐直了。
江阳拖著行李箱走在路上,张超追上来,两个人在雨中爭执,然后行李箱被打开,一具尸体出现在镜头前,观眾和剧里的人同时被震住了。
段磊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按了暂停,因为害怕,因为他知道早春的茶的套路这个人不会在开场亮出尸体这么简单,这具尸体绝对是整部剧的锁眼。
时间线切到了多年前。江阳出现在一个大学教室里,年轻,意气风发,穿著检察官的制服。段磊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画面在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对照,他只觉得白宇演得很自然,那种少年气是撑得住镜头的。后来他才知道,白宇拍这部分的时候是最后拍的,是在把自己变成那个疲惫的、苍老的、眼睛里没有光的江阳之后,再回到这个充满希望的起点去拍那些明亮的戏份。他当时只觉得白宇的表演很自然,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那是一种反向的演技——先经歷了结束,再回头去演开始。
第二集结尾江阳的女朋友李静出现在咖啡馆里,和他有一段对话。她说:“我找你是为了一个案子。“江阳问:“什么案子?“李静说:“十年前,一个叫侯贵平的人。他在山村支教的时候溺水身亡。警方说是自杀,但他的家属说他不是自杀。“江阳说:“那你应该找警察。“李静说:“我找了。没人管。“江阳沉默了。然后他说:“那我来管。“段磊看到这里的时候,在心里说了一句:別管。別管。但他说不出声,因为这是早春的茶写的剧本,而江阳是一个被写好了命运的人。
播到第四集的时候段磊暂停了,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站在厨房里对著水杯发呆,水接满了也没关水龙头,直到水溢出来流到了檯面上才反应过来。他回到沙发上继续播放。
江阳开始调查侯贵平的案子,阻力越来越大。有人警告他別再查了,有人调走了他的档案,有人在深夜敲他家的门。
他在深夜被那辆车逼停在桥上的那一幕,段磊又按了暂停。他盯著屏幕上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白宇坐在车里,脸上是疲惫和恐惧混在一起的表情,外面的车灯在雨夜里晃来晃去,像一只隨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江阳开始坐牢了。
没有观眾知道那场戏是怎么拍的,但他看到白宇走进那间牢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和剧里的江阳融合在一起了他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塌了下去,颧骨突出来,走路的时候肩膀是缩著的。
他在牢房里坐下来的那一刻,段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见过。
第七集出狱之后江阳开始了一场新的征途既是查案,又是找工作。
那些曾经敬佩他、依赖他、在他身上寄託希望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远了。他站在一家小公司的门口排队面试,前面排了十几个人,轮到他的时候,面试官只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们这个岗位已经招满了“。江阳没有爭辩,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段磊看到这里的时候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第八集,江阳在病床上和朱伟的那段对话。他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朱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个沉默的午后。江阳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这件事还是没有人管。“朱伟没有说话。段磊觉得自己也没有说话,至少在那一刻,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九集。
江阳开始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一间狭窄的办公室里,陈明章坐在他对面,李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三个人在商量著什么,光线是暖的和全剧大部分时间的冷色调格格不入。
段磊忽然觉得这是江阳为数不多的没有被阴影覆盖的时光。
那个决定。
他站在地下室里,面前放著一只行李箱。他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好,一份一份地码进箱子里,动作很慢,慢到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段磊看著他把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忽然理解了早春的茶为什么会在这个故事里放那么多“行李箱“的意象——江阳的一生都被装在一只又一只的箱子里,有的是他自己打包的,有的是別人强塞给他的。
第十一集。那场法庭戏。江阳的录像出现在法庭的大屏幕上,他的脸放大到整个屏幕那么大,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在用回忆的方式说话。他说了那个案子的全部真相。他说了那些人是怎么被掩盖的。他最后说:“我希望你们能替我活下去。“段磊觉得这句话像是在对观眾说的。
第十二集。大结局。
段磊不知道那四十多分钟是怎么过去的。他只记得几个画面——朱伟在江阳的墓前倒了一杯酒,说了句“案子结了,你在那边可以歇一歇了“。李静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陈明章把那只行李箱放进了证物室,关上门的时候停留了一会儿。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段磊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盯著那个变成了黑屏的电视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像一个人在空旷的空间里寻找回音,却只找到了自己的回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论坛上那个已经盖了几百楼的討论帖。最新的一条回復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一句话:“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一个虚构的人哭了。“段磊看著这条回復,觉得它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又觉得没有说完。他想说的可能更多——比如“江阳这个人让我觉得自己活得太轻了“,比如“看完这部剧之后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生活“,比如“早春的茶为什么总是能写出这种让人看完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故事“——但他一条也没有发。他只是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顾砚溪。段磊想了一下,他好像不认识叫顾砚溪的人本不是给他发的,是发错人的消息。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点开,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夜彻底沉下来了。段磊没有去开灯,坐在黑暗里,听著空调的嗡嗡声,想著那个叫江阳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他,和其他所有看过这部剧的人一样,只是在原地坐了很久,等著什么也许是等著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
“干馁娘的,写的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