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你们了!敢在军中內斗残杀!”代善嘶哑著嗓子怒吼,声浪震的周围的毒烟剧烈翻滚。他抬起沉重的皮靴,一脚將李老三踹翻在泥水里,“谁再敢抢食,就地正法!全给老子砍了!”
换作往常,汉军旗的炮灰早就嚇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但这次没有。
几百双饿的冒绿光的眼睛,死死盯著代善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白甲兵。极度的飢饿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对满洲八旗的恐惧。横竖都是饿死,不如拼一把。
李老三从泥水里慢吞吞的爬起来,满脸是血。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默默捡起了一根生锈的长矛。
周围的汉军旗士兵也跟著动了。有人抓起带血的石头,有人捡起卷刃的腰刀。几百人一步步向前逼近,踩的地面的冰壳嘎吱作响,將代善等人死死围在中间。
代善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手背上青筋条条暴突。
他心里清清楚楚,只要自己再砍一个人,这几百个汉军旗绝对会当场暴乱。而这种暴乱一旦见血,就会变成瘟疫迅速蔓延整个大营。到时候,十万大军直接內部崩溃。
代善死死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手腕一转,將弯刀收回刀鞘。
“留几个人死死盯著他们!別让他们闹事!”代善扔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向营地中央,背影里透著掩盖不住的仓皇。
刺鼻的硝烟混杂著浓重的血腥味,在极寒的北风中肆意翻滚。皇太极颓然瘫坐在一根被炮火炸的焦黑的承重柱旁,魁梧的身躯此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压。他身上那套象徵汗王身份的精钢扎甲布满恐怖的划痕与深坑,死死糊满了一层令人作呕的黑灰与冻结的血污。那顶华贵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凌乱的头髮在狂暴的寒风中疯狂飞舞,狠狠抽打著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他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大,一瞬不瞬的盯著眼前那片被明军炮火彻底型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的焦黑冻土。
代善跌跌撞撞的从毒烟中衝出,双膝猛的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砸在皇太极面前的雪地里。沉重的力道直接磕碎了地面坚硬的冰壳,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大汗!汉军旗那帮狗奴才要反了!”代善的嗓音乾瘪劈叉,每一个字都透著被逼入绝境的极致惊恐与绝望。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抓著大腿上的甲片,浑身剧烈颤抖,“满洲的弟兄们也饿的连刀把子都攥不住了!刚才明军那一轮火炮,又生生炸碎了两千多个弟兄!
再这么干耗下去,根本不用明朝人动手,咱们大金十万大军自己就得先死绝了!”
皇太极痛苦的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粗重的白气。他垂在身侧的粗糙大手猛然攥紧,十根手指死死抠住大腿上的扎甲边缘。因为用力过猛,泛白的指节发出嘎吱脆响,坚硬的指甲生生崩断,翻卷出猩红的血肉。滚烫的鲜血顺著指尖滴落,砸在惨白的雪地上,瞬间冻结成刺目的冰珠。
楚泽那个绝顶畜生!用一座连耗子都活不下去的废弃空营,硬生生把大金十万无敌铁骑逼进了十死无生的绝路。不给痛快,就这么一刀接一刀,用最下作的钝刀子割肉,把大金勇士的骨血一点点彻底放干!
皇太极猛的睁开双眼,眼底爆发出极度疯狂。他那张乾瘪的脸庞彻底扭曲狰狞,喉结剧烈滚动,从牙缝深处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杀马!”
这两个字一出,代善猛的抬起头,满脸被极度惊骇彻底填满,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完全停滯。
周围聚拢过来的满洲將领全僵在原地,被这句话震的大脑一片空白。
多尔袞胸口胡乱缠著渗血的粗糙绷带,连滚带爬的从废墟后方冲了出来。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皇太极的皮靴前,双手死死抱住皇太极的小腿。
“大汗!万万不可啊!”多尔袞扯破了嗓子声嘶力竭的狂吼,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瞬间在脸颊上冻成两道冰痕,“战马是咱们八旗勇士的命根子!杀了马,咱们就算拼死突围出去,靠著两条腿怎么跑的过袁崇焕的关寧铁骑!那是自断双腿啊!”
呼啦啦一阵甲片碰撞的闷响。
几干个满洲悍將齐刷刷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这些在辽东杀人如麻、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个个痛哭流涕,脑袋重重磕在坚硬的冻土上,磕的额头鲜血淋漓。
“大汗三思啊!”
“绝不能杀马啊!”
悽厉的哭喊声撕裂了狂风。战马对於游牧民族而言,比亲生骨肉还要金贵。那是他们在大明疆域横行霸道的绝对底气,是他们纵横天下的双腿!没了马,大金的铁骑就成了一群任人宰割的步兵!
皇太极猛的站起身,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戾气。他抬起粗壮的右腿,沉重的铁靴带著千钧之力,狠狠踹在多尔袞的肩膀上。
多尔袞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直接横飞出去,在泥泞的雪地里连续翻滚出老远。胸口刚刚结痂的刀伤瞬间崩裂,猩红的鲜血狂涌而出,瞬间將白色的绷带彻底染红。
“命根子?十万大军都特么快在这冰窟窿里死绝了!还要马乾什么!”皇太极嘶哑劈叉的嗓音化作绝望的咆哮,带著浓烈血腥味的唾沫星子喷洒在寒风中,“没有吃的!咱们十万人连今晚的北风都熬不过去!传本汗军令!把营地里受伤的、饿的跑不动的战马,全部给本汗杀了!放血!吃肉!”
他猛的抽出腰间那把沾满黑血的弯刀,手腕发力,一刀狠狠劈砍在身旁焦黑的木柱上。当的一声巨响,刀锋深深嵌入木头,木屑伴隨著火星四下迸射。
“谁敢再多说半个字违抗军令!格杀勿论!”
这道滴血的军令,伴隨著极度的屈辱与绝望,在呼啸的狂风中一层层传达向整个死寂的大营。
整个废弃大营陷入了彻底的沉寂。隨后,是战马极其悽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撕裂了燕郊旷野的寒风。
一个正黄旗的老兵走到自己的战马前。
这匹黑马陪他打了十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有十几处。此刻,战马饿的皮包骨头,但依然温顺的用头蹭著老兵的胸口,打著响鼻。
老兵眼泪夺眶而出,混著脸上的黑灰流下,在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泥沟。
他猛的拔出匕首,一把死死抱住马脖子。刀锋对准战马的颈动脉,狠狠捅了进去,用力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