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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河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淡的旧疤。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是把书合上,按在膝盖上,手指攥着书脊的边角,指节泛白。

河面上有夜航的货船驶过,汽笛低沉地呜咽了一声。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到了。”

“我爸喝了酒就砸东西。”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砸完了就好了。这一次算轻的。”

这一次算轻的。他说这话的状态,不像是在说自己,倒像是某个遥远的旁观者,在总结一场实验数据。“轻”和“重”对他而言似乎只有程度上的区别,而不改变事情的本质。

姜棠屿低下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而在他面前哭是她此刻最不想做的事。他可以若无其事地陈述这一切,她不能。她做不到。

“你转学吧。”孟贺忽然说。

“什么?”

“转回省城。”他看着河面,声音很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不转。”

“你待在这里干什么?”他第一次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桥上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你的学校是省重点,你的朋友都在那边。你跑到这里来,待在这么一个破学校里,跟一个——”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有千钧之重。

“——跟我这种人浪费时间。不值得。”

姜棠屿看着他。河风把她脸上的碎发吹到了嘴角,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在撒谎。然后她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自暴自弃。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觉得,他这种人,不值得任何人浪费时间。

“你说完了吗?”姜棠屿说。

孟贺沉默。

“第一,值不值得是我自己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第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河面,“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下去:

“她说,人不是看你拥有什么才值得被喜欢,是看你经历了什么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六岁那年,我爸在外面欠了钱。不是什么大数目,但那时候我们家很穷,穷到每个月月底我妈要拿存钱罐里的钢镚出来凑菜钱。债主找上门,我爸躲在屋里不出来,是我妈站在门口,跟那些人说‘钱会还,不要吓到我女儿’。那年她瘦得只有八十斤,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比任何人都高。”

孟贺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了一点。

“后来钱还清了,我爸也变了。他戒了烟戒了酒,换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每天下班就回家。他说是我妈把他拉回来的——如果那时候我妈不要他了,他大概就烂在泥里了。”

“你现在就是坐在泥里。”姜棠屿转头看着他,“但我不是来拉你的。我只是想坐在泥里,陪你待一会儿。”

孟贺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把手中的《海洋学概论》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远处桥上的车流川流不息,灯带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橘子海,”姜棠屿忽然说,“是什么地方?”

孟贺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在天台上,我看到你画的画了。”她没有隐瞒,反正什么都摊开了,“你说‘橘子海’——那是哪里?”

漫长的沉默。

河风把孟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远处某家人的收音机声送来又吹走。货船的尾灯消失在桥墩后面,水面重新归于黑暗。

“不是哪里。”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就是一个词。我妈起的。”

“你妈妈——”

“三年前,在海边。”他说,“她带我去看海,说海是橘色的。然后浪打上来,她没有躲开。”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用最简单的句子陈述最残酷的事实,不加任何修饰词,没有“可惜”也没有“都怪我”。那些情绪的缺口被精密地封死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像数学公式一样的叙述。

他不可能躲不开的。姜棠屿在心里想。他是年级第一,解题步骤能比标准答案少两步。他怎么可能躲不开?

但她没有说。

“第二天他们把尸体捞上来。我爸喝了一整瓶白酒,跪在沙滩上哭,一边哭一边骂她。骂她丢下他们父子俩,骂她狠心。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这是我唯一记得清楚的事。我把我那件白色校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t恤。

“——盖在她身上。”

“以后我就不穿白色了。”

姜棠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白色的校服衬衫。风灌进来,她觉得冷,从头到脚都冷。她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件旧校服,小小的,灰白色的,胸口绣着他的名字。那是他初一穿的吧。在那之后,在那个人不在了之后,他就不穿白色了。所以他的校服变成了灰蓝色,洗了又洗,褪成了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的颜色。他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像一个灰色的影子,不被人注意,不被人提起。

“对不起。”姜棠屿说,声音哑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不该问。”

“你问不问,它都在那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平的。但姜棠屿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在发抖。很细微,在河风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那本《海洋学概论》翻开,翻到那页被她用橘子遮住的字,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拂过。

“你为什么要遮掉它?”他问。

“因为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孟贺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很轻很轻地放在膝盖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河面上的风从东边吹到西边,把天上的云吹散了,露出几颗稀疏的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这个没有多少灯光的县城边缘,显得格外清澈。

姜棠屿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看过一次秋天的海。她记得沙滩上没什么人,海风吹得她站不住脚,父亲把她抱起来,指着天边说:“你看,太阳要掉进海里了。”

她问父亲,太阳掉进海里会不会淹死。

父亲笑着说,不会的,太阳会在海里睡一觉,第二天再从另一边爬起来。

那大概是她最美好的童年记忆之一。但她此刻想到的,不是父亲,不是太阳,而是一个八岁的男孩,站在同一片海边,把一件白衬衫盖在了母亲身上。

那之后,他会怎么看海?

“孟贺。”她说。

他没有应,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我不会走的。”她把被河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你赶也没用。你说你不需要,我听见了。但是我需要。我需要坐在你旁边的位置,需要跟你学怎么用更少步骤解题,需要用你的铅笔头画橘子。我需要这些。”

“你去图书馆借书那天,是开学第一个月。”他忽然说,像是在讲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坐在我对面,腿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

姜棠屿愣住了。

原来那天她自以为是暗流涌动的内心戏,他全都知道。她的笨拙被看透了,她的试探被识破了,只有“胆量”留下来,成了她现在坐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补课?”她问。

沉默。

孟贺站起来,把书包背好。那只被重新绑好的书包背带歪歪扭扭地挂在他肩膀上,样子有些滑稽,但谁都没有笑。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堤坝的边缘,对着面前的河面说了一句——

“因为那天,你给我的橘子很甜。”

然后他走了。

姜棠屿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堤坝尽头的夜色里。河风吹过来,她的脸上忽然有了冰凉的触感——她抬手摸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方式。他说“你给我的橘子很甜”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平的,不是冷的,不是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而是一种更脆弱的、更真实的质地。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外壳一点一点剥开,露出里面还没有完全死透的、柔软的、十七岁的部分。

她坐在堤坝上,把双腿收回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某种终于触碰到真实的情绪共振——她终于听到了他的故事,代价是亲手撕掉了他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外壳。而他说橘子的时候,是在承诺“你给的东西,我有在认真对待”。

她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摸出来一颗橘子糖。

是上次他放在她练习册上的那种,陈皮味的。她不知道这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刚才她坐在堤坝上他起身的瞬间,也许是更早,早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姜棠屿把糖纸拆开,把糖放进嘴里。

这一次她没有尝到任何苦。只有甘,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像河面上的风,清冽而持续。

远处的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点微光。云层很厚,看不出是月亮的清辉还是城市的灯火。她靠着水泥护栏,把那本被她粘好的《海洋学概论》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扉页。

那颗她画的橘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在那些恶意的字迹上面,安静地覆盖着。

她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那三张便签纸的一页——一张写着“谢谢”,一张画着橘子海,一张是陈皮糖的糖纸。她用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段字,然后把它撕下来,折好。

她回到那栋红砖楼下。楼门口的杂物还在,那个男人的吼声已经停了,二楼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她把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塞进一楼歪斜的信箱里。信箱没有锁,上面用粉笔写着门牌号。

便签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天的补课,我会带橘子糖。你说你最喜欢的那种口味。

她想了想,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的话,我就每种都带。

她没有等到天亮才离开巷子尽头。她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里,校服口袋里揣着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手里抱着那件绣着他名字的旧校服。

她想,她比他更需要这场补课。因为每补一堂课,她就多知道一点他解题的方式;每知道一点,她就离他更近一分;每近一分,他就少一点独自坐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河边的借口。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河面尽头的天边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像是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从里面漏出一点微弱的、橘色的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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