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李岑寂被迫离长安
李岑寂双手扶定赵璋臂膀,目光灼灼,郑重道:“先生之才,十倍於某。今某愿拜先生为谋主,凡军政大事,悉以咨之,愿先生不弃,倾力辅佐。”
赵璋闻言,神色一肃,却未立时应承。
他缓缓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拱手道:“留后厚爱,罪人感激。然有一问须得留后剖心置腹答了,罪人方敢受命。”
李岑寂道:“先生但问无妨。”
赵璋目光如炬,直视李岑寂双目,道:“留后之志,究竟何在?是效汾阳王郭令公,兴国安邦,再造大唐,作一代中兴名臣?还是学河朔诸镇,割据一方,父死子继,作一镇土皇帝?此二者,留后须择其一。”
李岑寂闻言,並未立时作答。
他负手行至舆图之前,目光自凤翔陇右缓缓移向长安,又自长安移向两京、四方。
沉默良久,他转过身来,看向赵璋,面上无半分戏謔之色,声音沉静如水:“先生所言之二途,皆非某之志。”
赵璋眉头微挑:“愿闻其详。”
李岑寂抬手,指向自己大帐中高悬主座后的那面“唐”字旗,缓缓道:“郭令公再造大唐,功盖天下,然终身为臣,不能挽大厦於將倾;河朔诸镇,割据自守,然终不过一隅之雄,难成大事。某所慕者,乃光武之於东汉,昭烈之於季汉:当天下板荡、神器蒙尘之际,挺身而起,扫清六合,再立乾坤。此之谓:三造大唐。”
赵璋瞳孔骤缩,但却並无惧色,反是呼吸逐渐粗重,气血上头。
烛火啪一声轻响,將二人身侧的光影摇曳不定。
赵璋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起初压抑,渐而畅快,最后竟带著几分癲狂之意。
他笑得前仰后合,镣銬哗啦啦作响,直笑了好一阵,方才渐渐止住,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看著李岑寂道:“留后可知,罪人方才在想什么?
“6
李岑寂並不以为忤,只道:“先生请讲。”
赵璋喘了口气,盘腿坐回地上,仰著脸看李岑寂,眼中精光湛然:“罪人在想,若是早十年遇上留后这般人物,罪人也不至於隨黄巢蹉跎至今。黄巢有胆略、有人望、有兵马,可他缺一样东西。”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缺的是这儿。他只知道打打杀杀,以为杀进了长安,他就是天子,却不知道坐天下。更无甚么长远志向,进了长安便以为大事已成,从此安於享乐,志气消弭。可留后不同,留后既会打天下,也懂虚心求教,更有长远眼光。留后方才那番话,便是汉高入咸阳、光武起河北时的气象!”
他忽然收住笑容,面色转为郑重,正了正衣冠,双手按地,朝李岑寂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磐石:“赵璋不才,愿倾毕生所学,辅佐主公成就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岑寂连忙上前,双手將他扶起,道:“先生快快请起。某得先生,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赵璋站起身来,却又拱手道:“主公且慢。罪人—不,璋尚有一言,须得先说明白。”
李岑寂道:“先生请说。”
赵璋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方才道:“璋今日来见主公,原是存了私心的。璋受黄巢知遇之恩多年,虽其暴虐无道,终有恩义在。璋不能看著黄家血脉就此断绝。来之前,璋曾想:若主公肯答应一件事,璋便倾力相报;若不肯,璋便自求一死,也算还了黄巢的情分。”
李岑寂神色不变道:“先生说来听听。”
赵璋道:“黄巢长子战死,留下一婴孩,尚在襁褓之中,与乳母同囚於大理寺狱。璋斗胆,求主公饶此婴孩一命,使其得存血脉,延续黄氏香火。”
没错,他从来就没打算救黄鄴。
他受黄巢恩惠,自然是报於黄家。
况且黄业年长,又是黄巢亲弟,若放出去,日后必生事端,多少会为李岑寂带来麻烦。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日黄巢自尽前说的那番肺腑之言,又想起黄巢最后那句“朕的头,只给尔”。
那个梟雄临死前,终究把最后一点体面交给了他。
“可以。”
李岑寂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璋一怔,未曾想李岑寂居然答应得如此乾脆,脱口道:“主公不怕日后赵氏孤儿、程婴杵臼之事重演?”
李岑寂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从容的自信:“若连一个强褓中的婴孩都怕,某將来还爭什么天下?先生放心,某既然答应,便不会反悔。只是此事须做得乾净利落,不能留下把柄,否则將来不知多少人要拿来做文章。”
赵璋闻言,眼中涌起一股复杂之色。
有意外,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没有跟错人”的欣慰。
他再次拜倒,这一次拜得更深:“主公胸襟,璋望尘莫及。璋必竭尽全力,为主公分忧解难。”
李岑寂將他扶起,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咱们还是先说说,如何让先生和那婴孩安然脱身。”
赵璋直起身来,捋了捋鬍鬚,眼中已恢復了应有的清明:“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关键在於一个“死”字。”
李岑寂眉头微挑:“诈死?”
赵璋点头:“璋回狱之后,狱中必然有人来问璋与主公说了什么。璋只说主公不肯放人,璋求告无门,心如死灰,渐生死志、身染恶疾。如此,黄业便不会起疑。主公遣一可信医工入狱诊视,对外只说病势沉重,恐难痊癒”。过两三日,璋便病故”。尸身只说丟在郊外,纵火烧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那婴孩,更简单。狱中既有人染疫,婴孩体弱,染病暴卒乃是常理。主公只须买通几个看守,让乳母抱著婴孩出狱就医,过个三两天,对外只说那婴孩连同其乳母一同病亡了。那乳母得了赏钱,又知轻重,必不敢乱说。璋脱身后,暗中接走乳母与婴孩,暂匿於长安城中,待主公赴凤翔上任时,再一併带去,再將乳母遣走,將婴孩寄养与寻常农户家便是。”
李岑寂听罢,沉吟片刻,道:“此计可行。医工、看守、死囚、乳母,桩桩件件都须可靠之人,某让人去办。”
这种事,他自然是点了周平的名,手下这些老弟兄里,最机敏的就属周平了。
赵璋拱手道:“主公思虑周全,璋无异议。”
二人又商议了半日的细节,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商议已定,天色已近黄昏。
李岑寂唤来周平,將其中关节细细吩咐了。
周平处理这些隱秘事来得心应手,也不问李岑寂要干嘛,只拍著胸脯道:“留后放心,末將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李岑寂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周平送赵璋回大理寺狱。
赵璋临行前,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低声道:“主公,”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先生费心了。”
赵璋拱手一礼,转身隨著周平去了。
大理寺狱。
赵璋回到牢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甬道中的火把將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歪,镣銬拖地的哗啦声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刺耳。
黄鄴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望著他进来,见他面色灰败、脚步沉重,心中便凉了半截,却仍不死心,哑声问道:“赵先生————如何?”
赵璋在草蓆上坐下,长长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璋尽力了。那李岑寂————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肯鬆口。璋好话说尽,他都不为所动。黄將军————璋无能,救不得你了。
黄鄴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栏杆上滑落下去,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著头顶那一方漆黑的天花板,许久没有说话。
对面牢房中,朱温抬起头来看了赵璋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將头重新低了下去。
牢中一片死寂。
只有甬道尽头火把燃烧的啪声,以及远处某个囚犯断断续续的梦吃。
黄鄴没有再哭。
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像一截枯木,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不再求饶,不再哭喊,甚至连翻身都懒得翻,就那么睁著眼,空洞地望著前方。
赵璋也没有再多看他。
次日天明,看守来送饭时,发现赵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双目半睁半闭,竟是说不出话来。
看守大惊,连忙报了上去。
不多时,医工便来了,隔著铁栏杆替他把了脉,又看了舌苔,面色凝重地对身旁的狱卒道:“这是染了时疫————病势不轻,须得隔离,否则这牢中人人难逃。”
狱卒们面面相覷,连忙將赵璋从牢中拖了出来,关进了甬道尽头一间单独的暗室之中。
那暗室又小又潮,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铁门通风,是专门关押染疫囚犯用的。
消息传开,牢中一片譁然。
“赵子琳染疫了?”
“那岂不是说————咱们也危险?”
“快离他远些!千万莫挨著!”
囚犯们有的大声咒骂,有的低声祈祷,有的拼命用衣袖掩住口鼻。
两日后,赵璋“病故”。
也正是这一日,李岑寂身边多了一个同名同姓的的落榜书生。
那些知情的狱卒本是涇原镇的兵,也被李岑寂要了过来,指给赵璋当了牙兵。
时日如流,自黄巢授首、长安光復,诸道兵马便如百川归海,络绎不绝地朝京城匯来。
诸如王处存、诸葛爽、王重荣、拓跋思恭、李孝昌、朱玫等眾。
各路节帅陆续入京,城中渐渐热闹起来。
各镇兵马分驻城外,互不侵扰,倒也相安无事。
郑畋入京那日,是初夏时节一个晴好的午后。
车队自西面金光门入城,老將王籙领著本部兵马隨行,仪仗极简朴,连那面“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大都未曾打起。
郑畋坐在一辆青布马车中,车帘半卷,露出他那张清瘦而疲惫的面孔。
李岑寂与一眾节帅出迎於城门口。
眾人见郑畋马车到来,齐齐下马,拱手行礼。
李岑寂率先上前,躬身道:“弟子李岑寂,恭迎恩师入京。”
郑畋命车夫停住,在孙储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李岑寂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酸,恩师比月余前在武功时又苍老了许多。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鬢边白髮又添了几缕,那件半旧的青绢袍穿在身上竟显得空空荡荡,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便能吹倒。
郑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又朝程宗楚等人拱手道:“诸位节帅辛苦。老夫来迟,让诸位久等了。”
程宗楚连忙道:“郑公说哪里话!若非郑公运筹帷幄,哪有今日光復京师之事?某等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郑畋笑了笑,却没有多客套,只道:“入城说话罢。”
眾人簇拥著郑畋的马车入城。
沿途百姓闻知郑相公到了,纷纷涌上街旁观看。
有人认得这位老相公,便跪拜於地,口称“郑相公活命之恩”。
郑畋在车中见了,神色微动,却没有停车,只是朝窗外拱了拱手,便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入城之后,郑畋並未歇息,而是径直去了行辕,召见各镇节帅议事。
他第一件事,便是问唐弘夫的事。
李岑寂將前因后果如实稟报了一遍:从长安劫掠,到朔方兵露宿,再到自己与程、仇二人联手拿下唐弘夫。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郑畋听罢,沉默了片刻,只道:“老夫知道了。唐弘夫老夫带走,另行处置。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他既如此说,旁人自然无异议。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暗自鬆了口气。
当晚,郑畋便命人將唐弘夫从关押处提了出来,带入了自己的行辕。
那老帅面色灰败,鬚髮蓬乱,见了郑畋也不说话,只是长嘆一声,坐了下来。
郑畋屏退左右,与他在屋中谈了许久。
两人说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
只知次日天明,唐弘夫便隨郑畋的亲兵出了城,被送往凤翔安置去了。
唐弘夫既去,各镇节帅也不再追问。
此事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几圈,便沉了下去。
入夜,行辕后堂。
郑畋屏退了孙储与军吏,只留李岑寂一人,在灯下敘话。
师徒二人对坐於案前,案上两盏清茶,一碟乾果。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岑寂望著恩师那张比月余前又瘦削了许多的面孔,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低声道:“恩师,您又瘦了。”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瘦些好,省得走路气喘。老夫这把老骨头,比不得你年轻力壮,还能上马冲阵。”
李岑寂摇头道:“恩师说笑了。弟子寧可自己少冲几回阵,也不愿见恩师这般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