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的叛军此刻才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帐篷里乱成一团,士卒们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刃,有的连甲冑都来不及披,便光著膀子冲了出来。
军官们扯著嗓子呵斥,却压不住那股蔓延全营的恐慌。
“唐军杀进来了!”
“快!快列阵!”
“我的刀呢?谁拿了我的刀?”
营中一片混乱。
李岑寂已从侧面绕了回来,正撞见徐泰打开了寨门。
他一拨马头,黄驃马长嘶一声,从寨门中冲了进去。
马槊左右翻飞,当先两个迎面衝来的叛军被他一槊一个挑飞出去,惨叫著砸翻了身后的帐篷。
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刀光霍霍,马蹄翻飞,將营中的帐篷踏得东倒西歪。
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叛军士卒,有的连眼睛都没睁开,便被一刀劈翻。
有的刚跑出帐篷,便被战马撞飞出去。
有的跪地求饶,却被后队涌上的骑兵踏成了肉泥。
李岑寂不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散兵,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黄”字大纛。
大纛之下,便是黄巢的中军大帐。
“隨我来!”
他大喝一声,拨马便朝大纛方向衝去。
徐泰、周平、宋文通三人各领一队骑兵,紧隨其后。
近两千骑兵在营中横衝直撞,四处引火,如入无人之境。
叛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又见营中四面火起,登时乱作一团。
李岑寂的骑兵在营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叛军纷纷溃散。
迎面忽然衝出一队还算整齐的叛军,约莫三四百人,甲冑齐全,刀枪在手,应是某將的牙兵,当先一员將领横刀立马,厉声喝道:
“站住!来將何人,敢闯我大营!”
李岑寂连话都懒得回,催马直衝过去。
那將见他来势凶猛,慌忙举刀去挡,却被李岑寂一槊连刀带人挑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眼见是不活了。
那三四百叛军见主將一合便被斩杀,登时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四散奔逃。
李岑寂也不追赶,只管朝中军大纛的方向衝去。
又衝过两重营帐,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顶巨大的帐篷,帐前竖著数面大旗,正中一面正是那面绣著“黄”字的帅纛。
却说黄巢这一夜被折腾得够呛。
唐军营中每隔一两个时辰便鼓譟一次,每次他都以为是唐军要突围,披甲出帐,调兵遣將,折腾半晌却什么也没发生。
如此反覆三四回,他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寅时末刻,他刚合上眼,便听见东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隆隆的马蹄声。
“又怎么回事?”
黄巢霍然起身,抓起枕边的横刀。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裨將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唐军骑兵杀进营了!”
黄巢面色骤变,厉声道:
“多少人?谁领的兵?”
“看不真切,只见得唐军前锋已至东营门前,后军却还没出唐军营寨。少说也有两三千骑!当先一將,手持马槊,身披明光鎧,正是那个李岑寂!”
黄巢听到“李岑寂”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他。
龙尾陂上杀尚让的是他,这几日领著人堵缺口、把叛军一次次赶下寨墙的也是他。
如今,又是他领兵杀进了自己的大营。
黄巢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帐外又涌进一群人。
赵璋、孟楷、盖洪、黄鄴、朱温以及一眾文武,个个面色惶急,衣冠不整,有的连靴子都没穿好。
“陛下!唐军杀进来了,东营已乱,请陛下速速移驾北营!”
赵璋当先开口,声音急促。
“陛下,北营兵力尚完好,到了北营再整顿兵马,杀回来不迟!”
孟楷也抱拳道。
黄巢面色铁青,攥著横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眼望向帐外,天空已被火光映得通红,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正朝中军方向迅速逼近。
他不甘。
他是大齐的皇帝,是从曹州一路杀到长安的天命之主。
他岂能被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嚇得狼狈逃窜?
“朕不走!”
黄巢厉声道,
“传令各营,就地抵抗!朕倒要看看,那个李岑寂有几个脑袋!”
“陛下!”
赵璋急得直跺脚,
“四面火起,东营已溃,士卒不知有多少唐军杀来,军心已乱。陛下便是留在这里,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不如暂避锋芒,到北营再作计较!”
黄巢还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譁。
一个牙兵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脸上被烟燻得乌黑,嘶声道:
“陛下!唐军骑兵已衝破中军外围,距大帐不足百步了!”
帐中一片譁然。
赵璋当机立断,对那几个牙兵喝道:
“还愣著做什么?快护持陛下离开!”
几个牙兵上前,不由分说便要架起黄巢。
黄巢猛地一甩胳膊,將当先一人推了个踉蹌,厉声道:
“朕说了,朕——”
话音未落,帐外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翻了。
紧接著,火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映了进来,红彤彤的一片,將帐中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惨白。
“黄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眾將齐声哀求。
孟楷也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道:
“陛下!臣愿领牙兵断后,为陛下爭取片刻时间!请陛下速走!”
黄巢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眾將校与孟楷,看著他那一脸决绝的神色,喉头滚动了一下。
“孟卿。”
他的声音沙哑,
“你……保重。”
孟楷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放心,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拖住那李岑寂!”
黄巢不再犹豫,大步朝帐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