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弥踩在〖死龙〗的头上，用话语大肆颂扬传播异神的信仰，在现场围观的人群之中，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眼睛还混杂着不少此前服用过他所提供的升灵丹之人的身影。

这些因服用升灵丹灵识得到提升、自身修行获益的受益者们，纷纷向他投去饱含敬佩、由衷感激与虔诚膜拜的目光。

曾弥知道升灵丹分为〖牺牲丹〗和〖受禄丹〗的背后是什么，牺牲丹并非转瞬即逝的牺牲，而是存在慢慢抽取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服下牺牲丹的人也会得到灵识性能的短暂增幅，他们是与〖公正的新神〗进行了连接。

〖新神〗会赐予牺牲者短暂又幸福的喜悦，在这之后，会无痛、无声无息的取走他们的心念，留下的只是一具不再能感受世间一切痛苦的失心躯壳。

因为真正属于他们灵魂的重量已经被取走了，那些等量的灵魂会再分配给〖受禄者〗，进而提升他们的灵识限数。

失去灵魂、徒留畸形扭曲躯壳的怪物们会撕咬同类：——当〖牺牲者们〗失去自己的心念，失去曾经自身拥有灵魂的重量之后，他们会想要通过伤害、啃咬、吞噬同类，——肉体残留的本能驱使着躯壳，试图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灵魂。

——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无法真正通过这种残忍的吞噬行为重拾心智；他们灵魂的重量；他们的心念已经被均等分给了〖受禄者〗们。

平庸卑微的〖凡人一念〗总是太轻太薄了，〖人们〗总是要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累积起来，才能与那些天生灵识优异的有能者们相提并论。

曾弥知道自己带领着许多的人，服用了升灵丹。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无论是与广义上的好人、还是与狭义上的好人，都相去甚远。

可是在曾弥看来，不流血、不牺牲，〖公正的世界〗就不会到来——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在未来，甚至是现在：为了探寻〖何为公正〗的道路上，无数的人或许是自愿主动，或许是绝望被动，纷纷都献祭在了这二字上。

因为世间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不公正〗，所以人们总会想要寻求心中的那份公正、至少在某个不公正的时候，人们会祈盼有一双会主动向他们伸来〖公正〗的援手。

当他们诘问：

为何人生来如此不平等，到底需要什么才能弥补这生来的不平等？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灵识与家境就优异？那“我们”平庸卑微的人，要怎么才能与他们平等呢？

“我们”生来天赋、家境一切都属于低下，“我们”总是望着上升的道路，却苦苦不得求索。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唯有〖公正的新神〗会对他们伸来援助的〖手〗。

可公正之神的“公正”并非是怜悯慈悲托举的公正，而是无情且需要付出等价交换的公正。

那些生来灵识限数低下的人，想要与天生的〖有能者〗平起平坐，就只能踩着、牺牲着同为平庸卑微的、无数的〖另一个自己〗，——才能不断向上攀升。

如果质量不够，就只能以数量来凑。

这需要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份“平庸卑微”的灵魂和心念，才能让〖受禄者〗与生来天赋优异的〖有能者〗形成公正对垒的局面。

这伸来的援手，自誉为〖公正〗，却决然带不来生前绝对的平等与公正，祂只是给无数的绝望者、卑微者、无能者们一个成为〖牺牲者〗，亦或是成为〖受禄者〗的可能。

这对〖受禄者〗是存在意义上的公正，对〖牺牲者〗是平等回归到死亡的公正。

祂只是展示了一个看似命运公平公正抽签的黑箱，〖牺牲丹〗和〖受禄丹〗的外在特征都是一模一样的，能够清晰分辨二者差别的方法，并没有那么好掌握，曾弥是被选中的神子，所以能知道黑箱之内的结果。

但对绝大部分人而言，自己服下的是〖牺牲丹〗还是〖受禄丹〗，皆是命运中不可知晓的黑箱，只有当结果真正呈现的那一刻，服此物者才会恍然知晓——我被命运选择了吗？——亦或是——原来，我被命运与公正同时唾弃了。

所以曾弥对于余涟拒绝〖受禄丹〗的行为，他的内心中，同时有着一份释然。他越过黑箱的行为，是一种〖不公正〗的逾矩。

因为他是被命运选中的人，在不知情中服下了〖受禄丹〗，由此受到了公正之神的感召。

“曾弥”是被〖公正之神〗选中的人，至少曾弥，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而余涟身上这份“不贪婪”、不奢求捷径、不愿将自身的收获建立在对他者的牺牲上，这份固执的态度，多少还是有些让曾弥触动了。

曾弥已经是无良的药贩，或许暂且还没有丧失全部的人性。来自过去朋友的大声呼唤，的确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一点良知”……这也是曾弥会给余涟登山院内所有被升灵丹裹挟的学生暗册名单的缘故之一。

尽管曾弥不知道今晚能不能从这里顺利离开、继续活下去，如果能活过今天并且保留了“作案自由”，他会暂且决定将升灵丹的“分享范围”缩小限定。

之后，如果他还能有〖死亡与铁笼〗之外的之后，他会暂且保守地选择只将升灵丹分享给：

想要改变不公的人；想要出人头地的人；会心甘情愿承担代价的人；决心不会后悔的人。

这也是曾弥为了让他自己能够在这人世间更加顺利地活下去、潜伏下去，以推进创造他有关〖公正崭新世界〗的宏伟事业。

今晚弄得这么大的一通动静，曾弥知道自己必定会登上〖缉魔台〗的悬赏榜单。

从今往后，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来索取、讨伐他的项上人头，以换取丰厚的悬赏。

而余涟的坚定拒绝，或许暂时是唤醒了一些曾弥为数不多的“良心发现”，让这个无良药贩愿意主动“遵循某些条件”，从而克制住自身对“公正”的“极端追求”。

但从长期来看，这份良心发现，终究还是会慢慢消磨殆尽的，是不可能永远保持下去的，神血对他的影响会逐渐抹平他有关过往的经历，其中自然也包括有关是非喜恶的良知，——直到脑海中，只存在唯一剩下的那份执念。

——接着，他会合理化有关这份〖执念〗的一切行为。

曾弥是后天的神嗣，他是被命运垂青的〖受禄者〗；他注定也会成为从愿望中诞生——人所祈盼之神的〖牺牲者〗。

只是在一切理性消磨殆尽之前，他要在今晚成功从这里活着逃走。

“诸位啊——！

“同为生来就是平庸卑微的我们——

“与我等一同祈盼新神的降临；祈盼祂即将在人间缔造的伟业！

“——敬请见证吧！”

曾弥在大声呼喊着，只是在旁人看来，这又是一位有关异教、邪教的〖癫狂教徒〗。

但曾弥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要这么做的原因。他脚踩着低空飞行的游龙，正在和那棵试图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保持着越来越远的距离。

曾弥看见了，照火一行人有着飞梭，如果他们要追上来绝对不是做不到的。

如果他们追上来，曾弥为了求活就会彻底跟照火一行人爆了。

要不要跟曾弥爆到底——而这份最终的抉择，的确掌握在照火的手里。

“……不追吗？”

宁桃嘴上这么问，身体却倚靠在飞梭上旁观着曾弥的离去。

她真的打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