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赫声名之下,周君内心中却异常忧虑。寺中各色人等皆为名利而来,习武练气的多,治经修典的少,放浪形骸的多,潜心向道的少,世家子弟习得丹气武技,即刻下山建功立业,更有同门在战阵上一决生死,长此以往,道将不道,法将无法,道统湮灭,为期不远,须改弦更张,去俗存道,重回老君清静之法,才能让道德法统永续流传。周君内思虑长远,但朝阳宫习俗养成已非一日,师父师伯们犹在纵酒嬉戏,欲改张须得潜移默化。
周君内名义上是魏同的弟子,实际上魏同没授他一技一法,魏同的师兄弟们把自己的绝学都传给了周君内,他们才是周君内真正的师父,周君内对师伯师叔们执弟子礼,态度甚是恭敬,对他们的弟子也很客气,从不摆掌教的架子。当魏同等人先后逝去,细心的人就发现掌教有不少变化,周君内原来常居于法堂,平时多着灰色大袍,渐渐地他前往大殿领经的时候多了,穿法衣的时候多了,头巾式样更是多变,端居时戴浩然巾,练功时戴紫阳巾,登坛时戴冲和巾,手执拂尘大袖飘飘,仙风道骨望之神然,于是就有弟子仿效起来。
周君内自做了掌教,一直以师兄弟们的弟子为弟子,道法技艺倾囊相授,绝不藏私,四十岁那年他开始招收徒弟,十年之内,前后有魏天风、王远平、范虚、安仲期、独孤法言、武显扬六人投到他的门下,魏、王、范、武四徒是汉人,安仲期是定居中原的胡人,独孤法言是鲜卑人,六人之中魏天风年龄最长,投师最早,武显扬年纪最小,入门最晚,但众人公推武显扬最为出众。周君内对待自己的弟子与其它门人无异,除了要求他们常着道服,每天早晚课须得准时到场,也无过多指点,从不私下授法。
自宗典始,除了继承祖师法统的掌教,朝阳宫中其它人都没有固定职司,事务都是由掌教或师父临时指派,宫中既无科仪,也无戒律,入道无门槛,拜师无规矩,来人只要说是某个弟子引介而来,阿波大寺都会收留,哪位道长看你顺眼,即可收你为徒,你看哪位仙长道高,就可拜他为师,信众香客奉献的礼金财物,各人任意支取,也无人看管。
阿波大寺隐于深山之中,周围除了林木,没有物产,道人衣食全靠香客和弟子们的奉献,有一年大雪封山,长达半年香客们无法拜谒,寺里粮米皆尽,自周君内以下都得节食,宫中皆有怨言,周君内于是任命师兄葛浩的大弟子孙法尘为库房,负责统筹寺里财物礼金。孙法尘精于算计,做事公平,自他上任,寺库充足,衣食无忧,大家都觉得掌教这个任命非常恰当。第二年,周君内又任命另外一位师兄的弟子为知客,负责接待安置上山的香客,香客们宾至如归,纷纷夸赞这个知客善解人意应对得当。半年后,周君内又任命了典造,负责建造修缮,一时寺里破败尽去,焕然一新。三年之内,中原宫观具有的客、寮、库、帐、经、典、堂、号八大执事,周君内任命了七个,只有负责引领诵经的高功之位还空着。
相较于其它执事,高功的职事显得单调无聊,此时阿波大寺中已有道士二百余名,识字的不足一半,精于道法擅长经论的更没几个,周君内让师兄弟们推荐高功,师兄弟们在自己的弟子中琢磨半天,竟然找不到人选,加上显要的七个执事都由自己门人出任了,就做个顺水人情,推荐掌教的大弟子魏天风担任高功。魏天风长相斯文,面目白净,一副儒生模样,除了道法也无其它所长,担任高功后每天勤读经论,唯恐引经时念错字让大家笑话。
十年前,周君内把师兄弟们聚在法堂,自称年岁已大,精神不济,想设立监院协助自己处理宫中事务。监院为道教丛林中总管内外一切事务者,在阿波大寺中地位仅次于掌教真人周君内,职位非同小可。师兄们无不想做监院,但周君内都称年事已高,自己年纪比他还大,哪好开口自荐,自己做不成,如果自己的弟子做了监院,那面上也十分光彩,但推荐自己的弟子其他人又不心服,如果自己的弟子做不成,其他人的弟子做了监院,免不得凌于众人,自己心里也不服。各人心意相同,相互猜忌,最后觉得反正寺里还是周君内说了算,从他的弟子中挑一人担任监院更为合适,魏天风没什么长才,人还老实本分,不会看势力行事,就一致推举魏天风做监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