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上山的齿轨车早就开走了,两个人就沿着湖岸往天使旅馆走。
李察把橘子剥了,分了莉莉安一半。
她把橘子皮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虽然尝不出甜味,但我闻得出来橘子皮是这个味。”
她把那半个橘子一瓣瓣吃了。
风从湖上吹过来,吹向镇子。
她站在靠镇子的一边,李察站在靠湖的一边。
莉莉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
“你下午说,每见一次就划一根。”
“嗯。”
“今天该我划了。”
她抽出一根,捏在指间。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生日那天姜饼很好吃,就让火苗往你那边歪。”
她划着了。
火苗被湖风一压,却反过去直直往她自己那边倒,一点犹豫都没有。
莉莉安盯着那截火苗,脸一下子红了。
“……我是说,我觉得它应该很好吃。”
李察吸着腮帮子的肉,没敢笑。
火柴烧到一半,莉莉安慌慌张张地甩灭了。
她又抽出一根捏在指间,很久没有动。
湖上的风把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吹到脸前,她也不去拨。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
少女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人。
“我这一年每天都在想你,就让火苗往你那边歪。”
嚓!火苗蹿起来被湖风迎面一压,晃了下。
然后它居然真的逆着风,往李察那边弯了过去。
“我姓威廉姆斯”这句真言,只能扶得住火苗三秒不到。
莉莉安这句一出口,却让火苗弯过去以后,就再也没有立回来。
她看着火苗整张脸都红透了,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凑上去就要吹。
火苗往旁边一躲,照旧朝着李察。
她又吹了一口,火苗晃了晃还是朝着对面。
“它怎么不灭……”女孩急得声音都变了。
火苗烧到了指尖,莉莉安也觉不出烫,低着头眼睁睁看着火苗舔上自己的手指。
李察赶紧攥住她的手,直接用力把火苗掐灭了。
少女的小手被包在掌心里,指尖烫红了一块。
莉莉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雪化成细细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要掉不掉。
她盯着李察看了一会儿,另一只手攥住他围巾往下一拽,踮起了脚尖。
……少女的嘴唇特别凉,让他觉得像嘴里含了一口雪。
他练了这么久的凝镜法,当初阿波菲斯坐在他对面喝咖啡,心里的水面都没起过一丝波纹。
今天被莉莉安一亲,水面碎得干干净净。
李察两只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抬着也不是,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揽住怀中人的后背。
莉莉安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稍稍往后退开,眨了眨眼睛。
“……热的。”
“你是热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觉不出热是什么样子了。”
眼泪掉了下来,她掉着眼泪在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察手足无措,想替她擦,在身上摸半天又找不到能擦的。
莉莉安抓着眼前人的围巾,把脸埋进他大衣里。
“你嘴里有橘子味。”
“你不是尝不出来吗?”
大衣里安静了一会儿。
“……闻出来的。”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你不许把今天写进故事里。”
“不写。”
“写也不许用我的名字。”
“那用什么?”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斯卡蒂也不行。”
李察没忍住,笑了出来。
莉莉安瞪了他一眼又重新把脸埋回去,额头用力顶着他领口。
“再来一下。”她小声说。
“……什么?”
她不说话了,攥着围巾把他又往下拽了点。
等两人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天使旅馆的老板娘给他们开门,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转动。
李察这次实在没法当没看见,莉莉安脸上红得发亮,一路红进领口里,嘴唇也红了,跟她那张白瓷似的脸对比很鲜明。
她倒是很坦然,还问老板娘有没有热牛奶。
老板娘说有,端上来一杯,还冒着白气。
莉莉安捧着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好烫。”
夜里,李察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野兔信使寄来的那封信;想起肯辛顿花园的长椅;想起自己习惯性随身携带的那只拓片机。
【思辨】很尽职地提醒他:你在回避选择。
李察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当然知道。
十二月六日早上,小车站只有一条站台。
报刊亭挂着昨天的《新苏黎世报》,头版说法兰那边,霞飞被任命为全军总司令;
第二版是一张照片,当地士兵扛着枪站在雪山垭口上,下面印着一行字:守望。
莉莉安要坐去苏黎世的车,从那里转回布拉格。
车进站了,她拎着小皮箱往车门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那天的尊使,是不是很累?”
李察想了想:“他大概很累。”
莉莉安点点头:“告诉他,别太累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包着的东西,走回来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
李察打开手帕,里面是根铅条。
“这是……”
“铅笔。”
李察挠了挠头,铅笔不是石墨混黏土吗?
“铅做的铅笔?”
“你不许问。”
她耳尖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跑。
小皮箱在脚边磕了下,三步并两步上了车,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脸朝着车厢没再往外看。
汽笛响了,车动了。
李察站在站台上,低头看着那根铅笔。
铅应该是凉的,但它贴在他手心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温度。
铁轨上被车轮碾出两道黑印,新雪正落下来一点点把它们填平。
六号傍晚,莫蒂默从湖对面回来了。
李察替他接过公文包,问那几份副本怎么样了。
“塔利亚费罗说状态有些奇怪,他倒是没说错。”
莫蒂默在旅馆餐厅坐下。
“修士们装订的时候,把一卷奥古斯丁和一卷十四世纪的修道院账本缝在了一起。
前半本讲上帝之城,后半本讲腌白菜要放多少盐。”
“能拆开吗?”
“当然要拆开了。”莫蒂默撇了撇嘴。
“副院长很舍不得,说两本合在一起读,才看得出圣徒也是要吃饭的。”
侍者端来汤。
老教授端着汤勺,瞥了他一眼。
“你脸上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莫蒂默喝了一口汤。
“……跟你见过大师那天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他这辈子埋首在书堆里,虽然敏锐的感觉到学生情绪有些怪怪的,但又分辨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李察把勺子放进汤里,没敢接话。
吃到一半,他问:“教授,我们从哪里回帝国?”
莫蒂默端起汤,一口喝完了。
“翻过阿尔卑斯回去啊。”
李察坐在对面,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下文。
“……教授,你原来不是在开玩笑?”
老教授说得跟说“往前走两条街”一样自然。
“瑞士北边是日耳曼尼亚,你从那边过不去。
西边和法兰的边境山口有好几个,高的那几处冬天没人管。
到了法兰那边随便找个镇子上火车,往北到巴黎,跟来时路一样。”
“反而是如果绕回亚平宁,先不说路程远了不少,边境关卡也越来越难过去,还有可能遇到交通阻断。”
李察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授,历史书上说汉尼拔翻阿尔卑斯是十月底,现在是十二月了。”
莫蒂默拿餐巾擦了擦嘴。
李察接着说:“他带过去三万七千人,下山的时候就剩两万。”
莫蒂默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带了大象,吃得多。”
老教授说完,两撇胡子抖了下,表情跟霸占某人椅子时一模一样。
莫蒂默是在拿他寻开心,他在米兰被管理员弄得灰头土脸,总得找补回来。
“行。”
李察站起来。
“那我去把行李收拾下,教授您到时候要是走不动,我背您。”
莫蒂默哈了一声:“你背不动。”
他确实没开玩笑。
七号一早,两个人真的坐上了往西南去的火车。
车过坎德河谷,往勒奇山里钻。
隧道口前面,铁路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大弯。
同车厢,一个伯尔尼来的牧师正捧着本小书读。
莫蒂默从他的鞋看到他的帽子,又从帽子看到他耳朵后面,最后才挪开。
牧师被看得发毛。
火车钻进了山肚子。
李察看着这些险峻的山口,突然又有了些灵感。
前几天从卢塞恩过来,走的是圣哥达线。
山被凿开了,火车一趟一趟地从人的骨头上开过去。
车上的人数教堂,数隧道,数自己转了几圈。
前世有本漫画叫《狼之口》,讲的是七百年前圣哥达山口的一座关隘。
关上坐着个代官,谁想过山都得从他嘴里过。
但那个漫画有些剧情过于浮夸,比如各种飞檐走壁的角色,以及好像过了山口就能排除万难似的。
为了刻意制造黑深残,脱离了历史现实,得大改。
李察想着,作为灵魂反派的那个叫沃尔夫的守关者不能丢。
他从包里抽出一叠新稿纸,摊在膝上。
沃尔夫从来不在关卡上动手。
他总是让人把货验完,章盖好,再把人放过去。
等到了峡谷出口,只差一步就能望见湖的地方,才让人上去按住。
乌里人说,狼的嘴不在咬人的时候可怕,反而是在它张开的时候。
车出了隧道,罗讷河谷的天光猛地泼进来,照得纸面一片白。
莫蒂默探过头,瞄了眼他的稿纸。
“这又是写给谁的?”
“写给我自己的。”
老教授哦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过来。
“那篇给那一位的呢?”
“快好了,今天晚上改完。”
莫蒂默没再问,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河谷两边越来越高的山。
八日早上,他们换乘了一辆车,继续往前。
这次车门边多了个小木箱,上面贴着张纸条:
“旅途文库,本车厢书籍可随意借阅,请于下车前放回原处。”
莫蒂默站在那只木箱前,疑神疑鬼的。
“教授?”
“没事。”老教授拄着手杖坐下,眼睛还往那边瞟。
“我只是觉得每次看见了书,就想先问问它是谁的。”
车厢里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过道对面座位上搭着件外套。
外套的主人大概去车厢连接处抽烟了,一直没回来。
等车开了,列车员来查票。
他脸膛黑红,胡子硬得跟刷子一样
莫蒂默的目光在对方那支铅笔上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