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它在等我。等我学会安静,等我学会等,等我学会什么都不想。等我学会了这些,它才开始跟我说话。”
东阳平看著他:“说话?还会说话!它说什么?”
公西暮想了想:“这你就別管了,诡物都是有自己的意识的,或许懵懂,或许精明,但都大差不差。”
“我用了十年,帮它成为它想成为的样子。”
“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把一根鱼竿变成一面湖。想不通,就去钓鱼。
“钓著钓著,有一天,我坐在江边,看著水面上的浮漂,看著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忽然就懂了。”
“鱼竿不是我,鱼竿是鉤,是线,是漂,是水里的鱼,是岸上的人。”
“唉,人老了就是爱讲故事,年轻人——”
公西暮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你身上有一件诡物吧。”
“没有炼过,没有契约,是野生的。”
“你带著它到处走,它不认你,你不认它,但它跟著你,因为它在你身上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
“你把你自己当成诡物炼了,对吧?”
东阳平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把自己当成诡物炼了?
东阳平在这方面上保持了沉默,没有回应。
公西暮也没指望东阳平可以回答他。
东阳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镇念石躺在里面。
公西暮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镇念石?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
东阳平说:“家里长辈给的。”
公西暮沉默了,他看著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著湖面。
“这块石头,我见过。三十年前,在西安。”
“一个老头拿著它,说是从一个古墓里挖出来的。”
“那老头不是诡物师,但他懂一些门道,知道这东西不普通。他想炼它,炼了几年没炼成。不是他不行,是这块石头不认他。”
“它认了你?”
东阳平低头看著那块石头,微微有些摇了摇头。
但东阳平注意到了,石头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微,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呼吸。
公西暮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刚才在江上讲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想的?”
东阳平说:“对,有些是书上看来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公西暮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塞回口袋。
“你愿意跟我走一趟吗?不远,就在苏州。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东阳平奇怪看著他:“什么人?”
公西暮把鱼竿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竿身墨绿色,在湖面的反光下泛著一层暗暗的光。
“一个快死的人。”
“他托我帮他找徒弟,而且要是那种自身的势】,很强大的人。”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天生的或者还是其他的什么?但你的势】真的非常强大,强大到我的镜湖都以为你是她的同类!”
“也不是没有人把自己当成诡物】炼,你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公西暮话语间忽然就停了下来,把东阳平卡得不上不下的。
东阳平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公西暮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都有些编不下去了。
索性设一个问题,让东阳平提问,然而东阳平並没有如他意料般问出口。
公西暮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
公西暮转身沿著湖边那条土路往回走,走到湖的对岸,那间小木屋的门前,停下来。
东阳平跟在后面,看著他推开那扇木门,门很旧,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木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盏油灯,灯没点。
公西暮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把鱼竿靠在桌边。
他抬头看著东阳平,帽檐下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著,像两盏还没点著的灯。
“你的力量很强,非常的强,这是镜湖告诉我的————”
公西暮心里苦啊,原本以为捡到一个落单的诡物了,没想到居然是个人。
他想观察一下这个人的情况,但听了对方之前的那些对话,一时兴起生出了收徒之意他下意识地就把这个人拉入了自己的场】中。
把一个可能比自己强的人拉入自己的领域之中,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公西暮为什么说那么多?
那是转移注意力的同时,也在想解决方法,他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了。
换句话说,他快绷不住了!
镜湖时不时都在传递给他的意思就是:压力太大了!赶紧把这个弄走!
公西暮嘆息一声:“那个什么,就这样了,聊天就到这了,有兴趣的话去苏州找我,我也会去那边————”
东阳平站在木屋门口,看著黑暗里那个老人。
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门槛切断了,一半在屋里,一半在屋外。
东阳平想问很多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看著那个老人,老人看著他。
湖面上的风停了,柳枝垂著不动,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消失了。
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著天上的云,云是白的,天是蓝的。
东阳平从那个湖里退出来的时候,游艇还在江上开著,江风还在吹,周围的人还在说话。
罗索还站在他旁边,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拉著东阳平。
她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中警惕的情绪怎么都遮掩不住。
东阳平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很灵活。
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身体还有点木,但动几下就好了。
东阳平:“时间多久了?”
羂索:“不到一秒。”
东阳平沉默了一下。
他在那个湖里待了感觉快半个小时,走了一条土路,看了一棵树,进了一间木屋,听了一个老人讲了一辈子的故事。
而在现实里,不到一秒。
他转头看向船尾,那个老头还在,短裤,t恤,凉鞋,帽子,鱼竿,站在船舷边上,正低头看著江面,似乎正在大喘气?
东阳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著一米远。
他看著江面上那些被船头劈开的浪花,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在苏州?”东阳平问。
公西暮被嚇了一跳,瞬间僵住没回头,眼睛看著江面,现在只想逃离。
“在苏州。东山镇,太湖边上。他走不动了,如果你有兴趣做他的徒弟的话,可以去那里。”
东阳平有些异动:“明天能去吗?”
公西暮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能!明天早上,我在码头等你。”
他把鱼竿收起来,线缠好,鉤掛好,放进一个布套里。
动作很慢,每一件都做得很仔细,像一个老人在收拾自己用了一辈子的工具。
收拾完了,他把布套背在肩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沿著船舷走了。
走到船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那个石头,別老装在盒子里。它想出来透透气。你不让它出来,它会闷坏的。”
公西暮如释重负的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帽子在风里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消失在船头的人群里。
东阳平站在船尾,看著那片被船头劈开的浪花,浪花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羂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江风很大,吹得她金色的头髮到处飘,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散了。
“那个人,很奇怪!好像隨身携带著一个结界!”
东阳平点了点头。
“你打得过他吗?”
东阳平想了想:“不知道。没打过。”
羂索看了他一眼:“你居然会说不知道。”
东阳平没接话,只是看著江面。
黄浦江的水在船下面流著,浑黄的,带著泥沙和细小的泡沫。
水流很快,但看起来很慢,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步子迈得不大,但一直在走,不会停。
“明天去苏州,你留在上海等我。”东阳平说。
羂索皱了皱眉:“为什么?”
东阳平想了想:“一个人去,好说话。有问题的话,我还能跑,带你就不一定了。”
羂索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被风吹散的头髮重新扎好,马尾扎得很紧,几缕碎发还是从耳边飘出来,在风里晃著。
她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別到耳后,手放下来的时候在风里停了一下,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觉得他能救老爷子?”
东阳平看著江面,看了很久:“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知道了,才有机会。不知道,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是甚尔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吃。
糖纸有点皱了,里面的糖还是硬的,隔著糖纸能摸到它的形状。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船靠岸了,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下船,有人在等上船。
东阳平和索跟著人流走下船,脚踩在码头的石板路上。
石板被磨得很光滑,缝隙里长著青苔,青苔是绿的。
东阳平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江。
江还在流,水还是浑黄的,船还在开,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
呜——呜一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喊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