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几日而过，初十，天还没亮透，青石镇外三里地的山坳里就趴满了人。

魏青选了处背坡的乱石堆蹲着，身后是韩将军拨给他的几个斥候，个个短衣打扮，脸上做了伪装，刀鞘都用布缠了，不叫磕出响。

镇上逢五开集，附近的村民挑着担子、拎着鸡鸭往街面上涌，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热热闹闹的，瞧不出半点异样。

可魏青知道，青石镇就一条主街，两头一堵，中间连条像样的岔路都没有。

佟胖子只要露面，插翅难飞。

他把人分了几拨。

两个扮成赶集的庄稼汉混进去，两个守东头的小吃摊，两个蹲在西头的骡马市，剩下的人在街中段的茶棚里坐着，眼睛盯着每个进集市的外乡人。

另外，还悄悄安排了手下散在镇外几个小岔路口，专截往山沟里溜的。

他自己则带着两个最利索的，就趴在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所有场景一览无余。

日头爬到一竿高的时候，东头小吃摊的斥候递了个约定好的暗号。

魏青见状，浑身一绷，顺着坡往下看。

一个矮胖身影从山脚小道上溜下来，缩着脖子，身上裹了件半旧不新的长衫，脸上胡子拉碴，走几步就停下来东张西望，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肩上搭着条破麻袋，混在几个村民后头，乍一看像个收山货的贩子。

可魏青一眼就认出来了，来的人正是佟掌柜，那矮墩墩的个头、那走路往外撇的架势，烧成灰他都认得。

佟掌柜进了街口，先是在小吃摊前磨蹭了一会儿，买了一摞耐放的烧饼，又慢慢晃到骡马市上蹲着看人相马，眼睛却不住的往街两头扫。

魏青伏在坡上，心里默默算计着，看他到底准备从哪边跑路。

果然，佟掌柜蹲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起身往街中段走，走到茶棚跟前犹豫了一脚，还是没进去，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

那巷子通着一片菜园子，翻过矮墙就是空旷的野地。

魏青骂了声娘，嚯的站起来，立刻朝坡下打了个抓人的手势。

茶棚里那两个斥候已经动了，一左一右堵住巷口。

佟掌柜刚费力翻上矮墙，抬头便看见墙外站着俩黑脸汉子，登时吓得“嗷”一嗓子，想也不想便往回缩，却正好撞进追进来的斥候怀里。

“给老子按住！快把嘴堵上！”

魏青从坡上连滚带爬冲下来，跑得气喘吁吁，拨开人一看，佟掌柜已被按在地上，嘴也用麻布塞严实了，此刻脸涨得紫红，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呜呜的挣扎。

魏青蹲下来，冷笑着拍了拍他的脸，“佟掌柜，跑得挺利索啊？没想到吧，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呜呜……”佟掌柜像待宰的年猪，剧烈的反抗，那双眯缝眼里布满绝望和惊骇。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魏青讥诮的勾起嘴角，“干什么不好，非得去给别人当见不得光的走狗？落得如今的下场，也是活该！

你是个聪明人，别逼我对你用刑，账册上你记的那几笔买卖，现在可以说了吗？我耐心不多……”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他眼角余光瞥见巷子尽头的矮墙上，忽然冒出个人影，不等他反应，对方便手一抬，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声响起。

“嗖！”

魏青脊背发凉，多年的对敌经验，让他下意识往旁边一滚，可那箭压根没冲他来。

“噗”的一声闷响，佟掌柜胸口多了个箭镞，从破旧的衣衫里透出来，血沫子跟着箭杆不断的往外冒。

他整个人猛的一挺，嘴里塞着麻布，只挤出一声憋闷的哼，然后腿蹬了两下，眼珠子翻了白，彻底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等所有人回神，已尘埃落定、无可挽回。

“草！”魏青脸色铁青的从地上猛的弹起来，二话不说就朝矮墙那头追。

两个斥候对视一眼，也翻墙跟过去了，脚步声在菜地里啪嗒啪嗒乱踩。

然而，魏青追到墙根底下，翻过去后，就看见菜地尽头一片杂树林子里，枯枝晃了几下，人影早都没了。

片刻后，追进去的人空着手回来，脸涨得通红，讷讷的解释，“大人，林子太密，人钻进去就不见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找不着，对方应该是个……专司行刺的高手。”

魏青不甘的抿了抿唇，却也无可奈何，这种行刺的高手，他并不陌生，就是自家也养着几个，专门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就算逮住了，也问不出什么来。

他摆摆手，又走回来，蹲在佟掌柜尸体旁边，把他胸口那根箭拔出来。

普通的竹箭，箭杆削得光溜溜的，没任何标记，箭羽是山鸡毛，箭头倒是铁的，磨得锃亮，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他攥着箭杆子，因为用力，指节发白。

“他娘的，功亏一篑，白忙活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箭往地上一戳，站起来朝四周看。

镇上已经乱了，赶集的村民听见动静四散奔逃，斥候们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往外围搜。

可魏青知道，搜也白搜，人家一箭得手就走，路线早踩好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翻过两道梁了。

一个斥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人，那佟掌柜身上翻过了，腰里别着把短刀，怀里揣着一摞烧饼，还有个荷包，里头是几块碎银子。

旁的……便没有了。”

魏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佟掌柜一死，他嘴里那些话就全烂在肚子里了。

谁放的箭？秦王的人？晋王的人？还是佟掌柜自己留的后手，万一跑不掉，安排了人送他一程？

那一箭瞄得太准了，直奔心口，摆明了不留活口。

他睁开眼，盯着地上那根山鸡毛箭杆子，忽然想起许平洲的话，“秦记那边自会有人替他兜底。”

兜底？这他娘的叫兜底？这叫封口！

魏青朝斥候们一挥手，“收队，留两个人把尸首抬回去，其余人跟我走……”

他顿了顿，咬着后槽牙补了一句，“继续去查那个姓江的管事，左眉上有疤的，瘦高个儿，翻地皮也得给我翻出来，尽快，别晚了又替人收尸。”

说完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枣红马蹿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念头：佟掌柜一死，许平洲那点口供就成了孤证。

那个姓江的管事要再被人灭了口，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他得赶在秦王动手之前，先把人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