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上了车，沈一鞭子甩下去，马儿慢悠悠的迈开步子，往桃源村驶去。

车厢里堆满了从城里采买的东西，沈楠靠在车壁上，把帘子撩开一条缝，暮春的风带着尘土和青草气灌进来，外头的田埂、树木、远处灰扑扑的山影，一点点往后倒，却无心欣赏，脑子里都是事儿。

许平洲被抓了，她本该松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堵了回去。

人抓了，梁子也结死了，许家和晋王就算现在奈何她不得，将来也定不会放过她。

还有佟胖子跑了，可他能往哪儿跑？长山县四面通着官道，魏青已经在各路口设了卡子，白天黑夜都有人盯着。

除非佟胖子钻山沟子绕小路，否则插翅难飞。

可这种人既然敢囤兵器，背后又有人撑腰，多半早给自己留了退路，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一个地头蛇。

他活着一天，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

更让她烦闷的是，佟胖子背后那位主子，定然也迁怒上了她。

毕竟损失那么多的铁器，换谁都得肉疼，肉疼就得找人出气，那这笔账，迟早要算到她头上去。

沈楠越想越烦，她索性把帘子撂下，闭了眼，后脑勺靠在车厢板上，随着车轱辘滚过土路的节奏，一下一下的磕着。

日头落尽的时候，马车进了村，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炊烟从各家屋顶竖起来，被晚风又扯成薄薄的一层纱。

村口守门的几人远远听见车轱辘响，老早就探出半个身子来，见到赶车的是沈一，郑明全迫不及待的问，“事情办成了没有？人都抓住了吧？三嫂有没有受伤？”

沈楠挑开帘子，暮色里露出一张带着倦意却松快的脸，嘴角弯了弯，“放心吧，事情都很顺利，人也抓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郑明全听后长出一口气，肩膀都塌了下来。

沈楠却没把帘子放下，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收了笑，语气认真的道，“不过，以后也不能掉以轻心，没了他们，还会有别人。

只要咱们桃源村的日子过得好，就永远有人觊觎，今天赶走一只狼，明天说不定又会引来一只更难对付的虎，所以这道门，万万松不得。”

郑明全把胸脯一挺，“三嫂，我们明白，这道门，我们肯定守好了，绝不叫坏人踏进一步！”

身后几人也跟着点头，昏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嗓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进了村，没走多远又碰上郑村长。

沈楠又把话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详细些，许平洲怎么落网，魏青怎么设卡，还有佟胖子跑了但跑不远。

郑村长听完，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去，激动的连说了三声“好”，末了才又压低声音追问了句，“那佟胖子……真跑不了？”

沈楠语气笃定，“跑不了，路口都堵死了。”

郑村长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家里走，沈楠重新靠回车壁，帘子半卷着，夜风凉丝丝的拂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还没理清，但至少村民们，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吃过饭后，天已经黑透了，沈楠和程怀安默契地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进了正房。

房门掩上，油灯的光晕只笼住桌边一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程怀安没急着坐，靠在桌沿上，笑吟吟的看着她，“担心跑掉的佟掌柜？还是怕他背后的主子来兴师问罪？”

“你眼神倒尖。”沈楠懒洋洋的往椅子里一靠，椅背硌着脊骨，她也没挪。

从村里到家里，她在孩子面前一直笑得松快，这会儿只剩两个人，便不想装了，连嗓音都懒得端着，透着股倦意。

程怀安绕到她身后，手指搭上她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的按下去，大拇指抵着肩窝那根硬邦邦的筋，揉得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随后又舒坦的长呼出一口气。

他低着头，声音贴着她耳根落下来，直白得没有半点遮掩，“娘子，不是我眼神好，是因为在意，你有一点情绪不对劲，我都能感知到。

眉毛比平时低了半分，笑起来嘴角只挑一边，吃饭时筷子多夹了两回你其实不爱吃的菜，我都看见了。”

沈楠听的面上微热，却没躲闪，偏过头拿眼尾睨他，嘴角勾起来，“程先生嘴巴进化的更甜了。”

“都是娘子调教的好。”程怀安手上没停，声音四平八稳，好像说的是什么再正经不过的道理。

沈楠却有点遭不住了，握拳抵着唇咳嗽了一声，把热度咳下去，转移了话题，“说正经的，这次的事你怎么办？”

话落，她从怀里掏出那几本旧账册，往桌上一搁，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册子是从货栈里搜出来的流水账，张猛抄东西的时候顺手塞怀里带回来的。

大半被火燎了边，焦黑的卷曲处一碰就掉渣，中间还水渍模糊了几页，所幸剩下完整的部分不少。

程怀安接过去，凑近油灯，一页页翻得很慢，指尖在发脆的纸面上轻轻点着。

佟胖子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鸡爪子扒的似的，可数目记得倒清楚，某月某日进某货若干，发往某处若干，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分好几次记的。

翻到中间几页，他顿住了，有几笔记的是“秦记”，数量都不大，混在密密麻麻的出入项里，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沈楠好奇的问，“你觉得这个秦……指的是谁？”

程怀安把账册放回桌上，指尖按着那几行字，沉吟片刻道，“可能是对方的姓，也可能是指京城那位秦王殿下，我更倾向是后者。”

沈楠没接话，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朝中几股势力。

这些日子她没少打听，如今也都了解了不少。

大皇子晋王，封地青州，不过如今借着尽孝的由头留在京城，明面上伺候老皇帝汤药，暗地里递了多少帖子、见了多少人，拉拢了多少朝臣，谁也说不清。

三皇子魏王，封地浔阳，四皇子楚王，封地宁安，俩人都已就藩多年，不过前者为人高调，早早就传出豪爽仗义的美名，结交了不少有志人士去投奔，府里养的门客据说有好几百人。

后者却隐忍不发，这些年默默无闻得几乎让朝中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皇子，逢年过节的请安折子都是寥寥数语，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至于五皇子秦王，那是中宫嫡子，身份最尊贵，母家势力也最大，如今帮着处理朝政，背后不少大臣追随，朝堂上递上去的折子，十本里有三本得先过他的手。

另外还有俩皇子，年纪太小，才启蒙，没什么存在感，也没竞争力。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是在苟着发育。

她把这些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扯了下嘴角，“如果是秦王，那事情就更麻烦了啊！得罪了真正的大佬，不会被抄家灭族吧？”

程怀安笑了，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他还没坐上那位子呢，没那个权力。

再说，他也不敢明着找茬，老皇帝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他俯身把油灯往桌心推了推，火苗跳了一下，更明亮了些，“若是他私底下打造兵器的事情传扬开，就算老皇帝再不舍得，为震慑其他皇子的野心，也会痛下杀手除之，呵，秦王赌不起。”

沈楠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半晌，她吐出一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仰，“行吧，赌不起好，就怕碰上个癫公，不分青红皂白，跟疯狗似的乱咬一气。”

说完，她又问，“你说，魏青猜到了没？”

程怀安没正面回应，而是语气笃定的道，“他肯定会夜审许平洲，拿到他想要的答案，他不敢等到上面来人插手这个案子，一来太被动，二来，更怕私下锻造精铁的秘密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