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从大地深处走来，没有任何声响。山石没有震动，地脉没有轰鸣，连风都安静了下来，仿佛整片原野都在屏息。

她的身形远比寻常人高大许多，远远望去却丝毫不显粗壮笨拙，反倒身姿婀娜，衣袂飘摇，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大地上拂过一缕轻盈的风。

当她迈出第一步时，那条修长的蛇尾便幻化成双腿——一双匀称修长的腿，赤足踏过碎石与荒草，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足印。而那些被她足迹触碰过的土地，转瞬便会长出细密的青苔与不知名的小花。她走过的地方，便是春天。

她的面容并不惊艳，却有一种看久了便移不开目光的沉静之美。眉宇间没有锋芒，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能化解万千戾气的无声力量，像大地本身，沉默而包容。长发垂至腰际，发间没有任何金玉饰物，只缀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与细碎的花瓣，仿佛她刚从不周山麓某片无人知晓的密林中走过，顺手接住了秋风送来的馈赠。

文渊看痴了。玄女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襟，他才回过神来。可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便有一道白影箭一般射了出去。

赤虺几乎是弹射出去的，眨眼间便冲到了后土面前，小短腿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把搂住后土的脖颈，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姐姐好美，姐姐好美！赤虺喜欢！”

玄女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踮着脚去扯赤虺的衣裳，急声道：“赤虺，不得无礼！快从前……快从姐姐身上下来！”

文渊远远站定，抱拳拱手，满脸歉意：“前辈见谅，我家小妹活泼好动，唐突了。”

后土微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温厚得像春日解冻的土壤：“无妨，无妨。”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赤虺稳稳地抱在怀里，低头细细端详起来。那双阅尽洪荒沧桑的眼眸里，竟泛起一丝孩童般的好奇与欢喜。

“好一个灵动可爱的白龙。我也很喜欢。”她伸手轻轻揉了一下赤虺的头，赤虺便眯起眼睛，小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又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兽。

走近后土，文渊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巨人”。

经书世界里那些巨人大多奇形怪状，而眼前这一位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只是她的尺度远远超出了他对“人”的认知。

文渊站在她修长的双腿前，双眼平视甚至还不到她的膝盖，只得仰起脸来看她。这个姿势让他觉得浑身不对劲，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后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弯腰将赤虺轻轻放在地上，身形也随之缓缓缩小，直到与文渊差不多高时才停下来。

她看着文渊，眼底带着一丝和善的笑意，柔声问道：“小友此番，是路过，还是专程来我这九地玄黄之地？”

文渊连忙答道：“特来叨扰前辈几日。不知前辈可欢迎否？”

后土莞尔，笑容里带着大地特有的宽厚与包容：“小友哪里话。能迎方寸阁主，后土荣幸之至。”

盘古殿内，庄穆沉凝，玄黄之气如纱如幕，垂落四极。后土端坐主位，抬手请文渊一行落座。案几之上，三枚地元果静静陈列，果皮玄褐，纹络如山脉纵横，氤氲着浓稠的土行本源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