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
陆琯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意。 “【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交代你的事,办妥没有?】” 伏林冷汗直冒,原本发软的双膝勉强直起,连忙自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厚重账册,小心翼翼地双手呈递到案前。 “【回……回师兄的话,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晏家暗桩私藏的这批灵石与三宗珍稀药材,已彻底从底册抹去。 所有的亏空与死伤,全推到了匪修洗劫,以及欧阳师兄‘伤死失察’的由头上。即便执事堂派人复核,也绝查不出任何纰漏!】” 陆琯接过账册,指尖粗糙的书页滑过,翻开略略扫视。 纸页上墨迹犹新,几笔交接名目勾画得极具章法。 伏林此人虽然修为平平,在百草堂混迹多年,这等移花接木的勾当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很好。明日清晨,将清点好的辎重尽数封箱,按原定规程送入平鸾阁交割。交接完毕后,你即刻带队返回宗门复命】” 陆琯合上账册,淡淡吩咐道。 伏林闻言神色一呆,愕然抬眼。 “【那师兄你呢?不与我等一同返回山门?】” 陆琯抬了抬眼帘,目光深邃。 “【上面那位还有些私事需人从旁照应。怎么,你想留下来替我伺候他?】” “【不不不!师弟绝无此意!】” 伏林吓得面无人色,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连连躬身倒退。 让他去伺候那个披着欧阳训德皮囊、能神不知鬼不觉夺舍筑基圆满的老怪物?怕是嫌自己命长了。 陆琯顺手将账册收入袖囊,平静道。 “【管好你的嘴。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回宗之后,若执事堂问起,只管按账册回话。只要你不露马脚,百草堂日后空出来的缺,少不了你的份】” “【是!全凭孟师兄栽培,师弟誓死效忠!】” 伏林如蒙大赦,急忙抱拳行礼,后退三步,这才战战兢兢地拉开屋门,隐入夜色之中。 厢房内重归寂静。 陆琯抬手打出两道隔绝灵符,贴在门窗之上,将屋内气机尽数封死。 做完这些,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泛着赤红光晕的骨简。 骨简微热,入手沉甸甸的,正是老魔所赐的《煞火归元铸丹录》上半部。 方才在主阁,老魔以纯阳煞气试探,被他以魔核强行化解,看似占了便宜,但这等活了上千年的老怪,岂会轻易将安身立命的法门全盘托出。 陆琯闭上双目,一缕神识探入骨简之内。 刹那间,一股烈火意境顺着神识直冲识海,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古朴文字与经脉行气图谱浮现在脑海中。 正如老魔所言,此法剑走偏锋,乃是以极阳煞火为引,在丹田强行熔铸一道假丹外壳,而后吸纳天地阴煞填入核心,成水火既济之势。 若修成,便可绕开天道感应,强行凝结出一枚“煞元金丹”。 然而,当陆琯神识扫过行气法诀的中段时,眉头微微皱起。 法诀中关于引火煞淬炼阳跷脉的三处行针路径,看似顺畅无阻,实则暗藏玄机。 陆琯丹田气海内的墨潭深处,紫金魔核缓缓转动,灰色气丝在经脉中微微一探,那几处隐匿极深的气血逆冲关卡顿时显露出来。 若无纯阳真火护持心脉,常人依此法引煞入体,行至第七个周天,经脉便会自内而外被煞火点燃,当场化为一滩脓血。 “【好狠辣的手段】” 陆琯神色未变,心头却泛起一丝冷意。 老魔留下这处暗门,无非是料定寻常筑基修士无法辨识火煞暗劲,待他强行修习爆体而亡,秘法自然物归原主。 只是老魔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陆琯兼具古魔之躯。 魔核本就霸道凶戾,加之早先炼化的那一截“幽冥胎骨”深植丹田,肉身经脉早已不是常理所能度量。 这等暗藏的逆冲煞火,反倒能在魔核与幽冥胎骨的吞吐间化解无形。 更何况,老魔口中绝迹难寻的天地极阴之源,在陆琯手里算不得死路。 沧梧渊底的那方极阴灵泉,位置早已深印在他脑海之中。 陆琯收敛心神,将骨简内的功法推演数遍,暗自记下关窍,随即翻手将其收好。 ……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 驻地前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车辙碾过石板的声响。 伏林果然不敢怠慢,领着一众不知情的百草堂弟子,将数口贴满封条的沉重铁箱装上兽车,早早往平鸾阁方向赶去。 陆琯立在二层廊道的阴影处,看着车队缓缓出了驻地大门。 不多时,主阁的木门被推开。 换上一身崭新鳞袍、面容却透着几分僵硬枯槁的“欧阳训德”,迈着步子踱了出来。 那对浑浊阴沉的眸子扫视过空荡荡的院落,最后停留在陆琯身上。 “【收拾得倒挺利索】” 陆琯面容如常,拱手见礼。 “【前辈交代之事,自当办妥。宗门弟子已押送物资去平鸾阁交割,随后即刻返宗。眼下这别院内外,已无多余耳目】” 老魔上下打量了陆琯两眼,浑浊的眼珠微微眯起。 昨夜他在骨简内留下的三处火煞暗窍,寻常修士只要稍加参详推演,体内灵力必定大乱,气血翻腾三日不息,甚至神魂遭火煞反噬,面现枯槁。 可眼前的青年神色如常,周身气息绵长沉稳,哪有半点经脉受损的迹象? 甚至……那一缕被他留在玉简表层的试探煞气,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干干净净。 “【此子不仅心性沉冷,肉身体魄竟也邪门得紧】” 老魔心中掠过一丝诧异,面上却丝毫不显,喉咙里发出两声低哑的笑声。 “【嘿,好一个小辈,倒是老夫小瞧了太虚门出来的人。那门秘法,你参悟得如何了?】” 陆琯目光平视,波澜不惊。 “【前辈所撰功法博大精深,晚辈不过粗通皮毛。至于经脉逆冲之险,晚辈早年侥幸炼化过一些护脉奇物,勉强还能压制得住。倒让前辈空费了一番心思】” 这番话说得极其隐晦,却已将骨简中暗藏陷阱之事挑明了大半。 老魔眼皮一跳,不怒反笑。 “【有意思。老夫纵横北疆数千载,如你这般年纪便有这等眼力与底蕴的后生,屈指可数】” 他收敛了皮笑肉不笑的作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下来。 “【既然你已看出端倪,老夫也不与你绕弯子。骨简里的东西确实是真的,只要你能解决阴阳煞力的调和,结出伪丹并非难事。但下半卷功法,你若想要,光凭那一面九煞主盘,可远远不够】” 陆琯神色微动,淡然道。 “【前辈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平鸾城往西三千里,有一处连绵地裂,唤作‘焦石窟’。当年晏家在此处秘密开凿过一口地火灵眼,内中温养着一枚尚未成熟的‘玄阳玉魄’】” 老魔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西面。 “【老夫这具肉身残破不堪,寿元将尽,必须在三月之内以极阳温玉重新洗髓换血。老夫如今神魂初定,不宜大动干戈,免得惹来东境那些金丹老儿的窥探。你替老夫走这一趟,将那玉魄取来】” 说到此处,老魔指尖微动,一道漆黑的骨质令牌自袖中飞出,落向陆琯。 “【此令可破开地火外围的晏家禁制。事成之后,下半卷《煞火归元铸丹录》,以及当年老夫搜罗的极阳煞气火种,老夫如数奉上】” 陆琯接过骨令,只觉触手冰凉刺骨,上面隐约刻着一道扭曲的火纹。 他心中暗自思量。 晏家被灭,各处暗产迟早会被顺藤摸瓜查出来,这焦石窟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但老魔急于稳固肉身,此物若真能助其重塑法身,便意味着老魔短时间内绝不会对他下杀手。 而那门后天结丹的下半卷法诀,陆琯志在必得。 “【取玉不难。但晚辈有一事不明】” 陆琯摩挲着骨令,抬眼看向老魔。 “【若晚辈取回玉魄,前辈如何保证不会卸磨杀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