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皇帝的桂冠也的确还可以在他血裔之外的人当中传播。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个天子堂指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皇帝,不是出将入相。
“那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这个时间,我拿出详细作战计划。”
在钢骨之后,李嗣也跟着站起来。
“散会吧。”
灰白色的空间开始消散。
五人的身影逐渐模糊。
李嗣的意识正在脱离系统,但就在这时——
“老大。”
萨鲁的声音传来。
李嗣停住。
萨鲁站在即将消散的光影里,红瞳看着他。
他没说话,李嗣也没说话。
于是,两人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然后,意识彻底脱离。
奥斯塔拉,麦克莱恩宅邸。
李嗣睁开眼。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洒落,落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
李嗣站在这里,站了很久。
而另一边,铁流正在幽暗地域之中流淌、奔涌。
钢骨在行军队伍的中段。
前后都是人前面是帝国骑兵的队列,后面也是帝国骑兵的队列。
他的七百铁牙骁骑则被夹在中间。
幽暗地域没有昼夜。
头顶是岩石,脚下是岩石。
远处偶尔有磷光苔藓,冷绿的光照出一小片湿润的岩壁,然后又被黑暗吞没。
行军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
没有人说话。
战马踩在岩石上,但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应该有蹄声,但声音被抹去了。
从队首到队尾,一万多人,一万多匹骑手,在岩石上移动。
但只有呼吸,而没有蹄声。。
钢骨喜欢这种沉默。
他打过很多仗,他见过太多嘈杂的军队。士兵说话,骂人,吹口哨,军官吆喝,战马嘶鸣,辎重车吱呀作响。
那些声音告诉他,这是一支活人的军队。
但活人的军队会死。
沉默的军队不会。
或者说,沉默的军队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些帝国骑兵。
李嗣的部队很强大,但那也是以帝国骑兵为蓝本进行训练的。
而这些人,是帝国最强的骑兵。
披着三层甲的骑士,头盔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那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左顾右盼,没有疲态,也没有紧张。
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队伍继续向前。
三个小时后,队伍进入一片银蕈森林。
穹顶很高,垂着无数钟乳石。蕈类长得到处都是,大的直径三米,伞盖撑到穹顶边缘。
它们发着幽蓝的光,将整片森林都照亮。。
队伍从蕈林中间穿过。
钢骨看见有一些蕈人站在边缘。
蕈人长得像蘑菇,有手有脚,头上顶着伞盖。
它们没有眼睛,但钢骨知道它们在看。
它们的菌丝能感知震动,感知温度,感知空气中飘散的活物的气息。
此刻它们感知到的,是一万多个活物从它们领地中间穿过。
还有一万多匹马。
蕈人们站着,一动不动。
它们没有跑,也没有攻击。
它们只是站着,菌丝收拢,伞盖低垂,仿佛一株株真正的蘑菇。
队伍从它们面前经过,继续向前。
银蕈森林走了半个小时,这地方非常大,到处都是蘑菇,笼罩住一切。
出来后,是一段狭窄的甬道。
钢骨抬头,看向穹顶。
穹顶很低,有些地方伸手就能摸到。
岩石是黑色的,有水渗下来,滴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然后被沉默抹去。
甬道走了大约几分钟,出来后,一切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头顶高到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
地面是平坦的岩石,裂缝里长着磷光苔藓,照出前方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裂隙。
裂隙很宽,深不见底。对面也是黑暗,看不见边。
队伍在裂隙前停下。
钢骨勒住战马。
马可尼努斯从前面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寂静深渊。”马可尼努斯说。
钢骨点点头。
他听说过这里。幽暗地域最大的地下空洞之一,从这头到那头,骑马要走一天一夜。
底部有一条暗河,哀歌之水,流向未知的地方。
马可尼努斯看着他。
“法师团在架桥,半小时。”
钢骨又点点头。
马可尼努斯拨马回去了。
钢骨坐在马上,看着那道裂隙。
裂隙很宽,很黑,深不见底。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潮湿腐败的气息,还有隐隐的水声。
很远,又很近。
他凝视着黑暗,思绪飞转。回想起诺吉拉。
想起铁脊要塞,灰石城,血斧丘陵,王城。
想起那些他带出来的兵。
他曾经的朋友,曾经的敌人。
想起萨鲁的父亲。
那个老狮王。
他见过他很多次,在萨鲁还小的时候,在王宫里,在战场上。
那时候老狮王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高大,威严,狮鬃茂盛,金瞳里烧着火。
后来火灭了。
后来他开始对巴尔萨人低头。开始进贡,开始割让矿权,开始默许巴尔萨贵族在诺吉拉买地。
他开始被骂懦夫,昏聩,卖国贼。
但钢骨知道为什么。
他一直知道。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
算了。
钢骨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东西。
这是政治,而他是兽人,兽人不擅长,或者说,也不愿意去擅长这些东西。
战斗,无尽的战斗,还有死亡,才是他们所需要的。
最壮烈的战斗,最荣耀的死亡。
诺吉拉是巴尔萨的邻国,作为一个兽人建立的国家,想要生存,就势必要依附,要舍弃一些利益,要……
钢骨能够理解,他能够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