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着一层灰白,太阳还没露脸,只在云层后面晕出一片浅霞。
昌邑县城外十里地,登莱军骑兵支队隐在一片薄雾里。雾贴着地面漫淌,从枯黄的草根和残雪上滚过去,把帐篷的帆布底边濡湿了一小截。
几缕炊烟从临时垒砌的灶膛里升起来,和薄雾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战马已经喂过了一轮草料,安静地站在拴马桩旁,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了。马鬃上结了一层细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士兵们早就结束了晨间操练。所谓操练也就是遛马热身、活动筋骨、检查蹄铁和鞍具系扣。这会儿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帐篷旁边或篝火边上,各自埋头收拾手头的装备。有人用磨石打磨马刀刀刃,石头上浇了几滴水,磨起来沙沙地响,雪亮的刀身映着旁边人的半边脸。有人把马枪拆了,通条裹布蘸油捅进枪管来回抽着清积炭,抽出来布头黑乎乎一层。有人蹲在地上整理鞍具,一根皮带一根皮带地摸过去,松了的重新紧,快磨断的换新条子。
营地里没什么人大声说话。偶尔有人低声招呼一句哪样东西忘带了,对面应一声也是低低的。钢和铁碰撞的细碎响声、皮靴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战马刨蹄子的动静——这些声响融在一块儿,混着晨雾和炊烟,汇成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营地中央那顶稍大的行军帐篷前面,赵龙坐在马扎上。面前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摊着地图,图纸边角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身材高大遒健,国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一袭原野灰色军服,因为长途行军,而蒙了尘埃。
三个连长围在他面前,没人坐,都站着。一连长姓吴,高个子瘦脸,下巴尖。二连长姓孙,矮壮,脸颊上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拉到耳根。三连长姓周,中等个子,看着最年轻,不过二十五六。
赵龙的声音沉稳:“叛军占了寿光,下一步要么打益都,要么直奔昌邑。咱们的任务两条——搞清楚他们到底往哪动,然后把他们弄成瞎子和聋子。”
粗短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一连二连撒出去,一个排一组,从这片开始往西扫,像梳子过头发一样,一根一根,密着来。遇大则避,遇小则吃。谁要是贪功冒进把弟兄们折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老子亲手扒了他的军装。”
语气没什么起伏,可在场的人都认识他很久了,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记住,大帅要的是消息,叛贼在哪,有多少,往哪动。没弄清楚,打再大的胜仗都是白搭。听明白了?”
“明白。”两个连长齐声低吼。
赵龙摆了一下手:“动起来。”
片刻之后,营地里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一连二连共八个排,像从弓弦上射出去的箭,沿着官道和小路分头朝西面和西南面漫过去。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灰扑扑的,在晨雾里悬了一会儿才慢慢沉下去。三连在原地待命,有人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不自觉地攥了攥手里的缰绳。
——
寿光县城如同鬼域。城门东倒西歪地挂着,门板歪在门轴上,有几扇被人卸了扔在路边,木头被劈过几道,大概是用来生过火。街面上杂物狼藉,打翻的菜筐、踢倒的灯笼架子、被扯烂的布幌子横七竖八散在石板路上。空气里一股子混味——酒气,烟火燎过的焦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被冷风压着没散开。
街上几乎没什么百姓走动。能跑的早跑了,跑不了的关紧门窗缩在家里不敢出声。偶尔有一两个叛军士兵歪歪斜斜从巷子里走出来,有人手里攥着半壶酒边走边灌,有人腰带上叮叮当当挂了一串不知从哪家摘来的铜铃铛,走一步响一声。还有人靠在墙根底下打盹,怀里的刀歪在一边,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冻在衣领上。
县衙大堂门窗上的雕花被人劈了个干净,只剩光秃秃的木头架子,糊窗纸也破了好几处,风从破洞里往里灌。堂里摆着两张太师椅和一张方桌,桌上摆着碗筷酒肉,炭盆搁在两人中间烧着,可屋子太大拢不住热气,桌上那碗酒放没多久就凉了一层皮。
孔有德端着酒杯坐在左手边。坐得很正,背靠着椅背,端酒的手也稳,可眉宇间那几道竖纹从早上起来就没松开过。喝了一口酒,没咽下去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吞了。
李九成坐在对面,比他坐不住多了。手里的杯子放了又端端了又放,粗短手指一翘一翘地敲着桌面,“笃笃笃”的声响在空旷大堂里格外清楚。他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眼圈发青。
“孔兄——”李九成先憋不住了,声音压着,那股焦躁从每个字里往外渗,“这事不对头。连着几天了,派出去的夜不收,倒有一半没回来。前天出去三队一百五十人,只回来两队,还他妈什么都没探到。昨天更邪乎,出去三百人,到现在回来的不过半数。”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这帮王八蛋,难道都成了善财童子?在外头野三天不归营?”
孔有德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发干:“李兄,你觉得可能吗?咱们东江镇出来的弟兄,啥时候这么勤勉过?”
他摇了摇头,“带着抢来的财物跑路?一口辽东腔在这山东地界,就是过街老鼠,能跑到哪去?各地乡勇正愁没地方找功劳呢。”
排除了这两样,剩下那个答案两人心里都清楚,谁也没先说出口。李九成咬着后槽牙磨了两下:“那就是被人做掉了。而且是被一支狠角色,悄无声息就吃掉了。咱们的夜不收可都是老手,不是新兵蛋子。”
孔有德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阵。炭盆里的炭火忽然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砖地上,暗了两下就灭了。两人同时抬了一下眼皮互相看了看。
能这么干净利落地吃掉东江老兵斥候的,在这山东地面上,除了登州那头老虎,还能有谁?
正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亲兵跑进来时膝盖差点撞在门框上,站稳了喘着气喊:“大帅!李帅!回来了!关把总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两个士兵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进来。门板上坐着个人,斥候把总关德隆。身上的棉甲全湿透了,沾满黑乎乎的泥浆,脸上没血色,两片嘴唇青紫。左胳膊用破布条草草扎着,血渗出来把布条洇成暗红色,滴滴答答往下淌。整个人缩在门板上瑟瑟地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两眼瞪得很大,眼珠来回转着,看哪儿都带着一股惊魂未定。
孔有德和李九成同时站了起来。孔有德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关德隆嘴唇哆嗦着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嗬嗬”了两声没说出话来。孔有德示意亲兵倒了一碗酒递过去。关德隆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齿上当当响,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辣酒呛得咳了几声,脸上才回来一丝血色。
“昨天——”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卑职奉命带了一队弟兄往东走,走了三十多里,什么都没发现。天快黑了,往回赶来不及,找了个空村子住下。”
他喘了口气,像是说到某个地方必须缓一缓。“那村子不大,几间破房子,咱们占了最大的一户。吃了点干粮喝了酒,分了岗哨,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声音开始发抖了,“卑职起来小解,发现村口的岗哨都没动静。走上前一摸——”咽了一口唾沫,“身子都硬了,没气儿了。”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卑职悄悄摸回屋里叫醒弟兄们,说官军的夜不收摸过来了,得冲出去。七八十号人一乱起来动静不小。夏大眼那队人最先上马最先冲出去,出村没多远就撞上一队灰衣军,二十来个人——”
关德隆的声音忽然拔高,两眼瞪大了,“他们排成一排,那火铳声密得跟炒豆子一样!夏大眼他们人仰马翻,倒下去一大片!然后——然后他们又掏出一种短火铳,砰砰砰打得飞快,村口根本冲不出去,死路一条啊!”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往外挤。“卑职带剩下的人翻土圩墙从村后跑,蹚一条浅河。谁知道刚过了河,河堤上头又冒出来一队灰衣军,就站在高处,不紧不慢地放排铳,一轮一轮打,铳子密得像下雹子。弟兄们就跟割麦子似的,一排一排往下倒,河水都染红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孔有德和李九成谁也没催他。
“最后……”声音低下去,“卑职顺着河床滚下去,找着一个塌陷的窟窿藏了进去。等外面没动静了才爬出来,一路跑回来的。”
李九成气急败坏地追问,声音没了平日的沉着:“你确定是灰衣兵?”
关德隆用力点头,点得脖颈青筋都暴出来了:“没错!他们的衣服颜色灰中带绿,戴着圆铁盔,火铳打得又远又快,精巧得很。卑职绝不会认错!就是潘老虎的灰衣军!”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安静。孔有德和李九成互相看着对方的脸,两人脸上那种颜色差不多,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薄土。孔有德喃喃开了口,声音干得像砂纸蹭在铁皮上:“近百人的斥候队……还是抱成团的……一个照面就这么没了。这可是咱们东江的老底子。”
后面的话没说完,可李九成听懂了。两人都想起当初在吴桥城外起事时,那几千东江老兵是他们最大的底气。可现在,这个底气正一口一口被人吃掉,像剥笋皮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扒。
关德隆被抬下去医治了。李九成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面前的酒碗也顾不上端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裤子布料攥出一团皱褶。孔有德走回窗口站着,背对所有人,看着外面破败的县衙院子。院子里一棵老榆树的枝桠上落着几只麻雀,啾啾叫着,院子里再没别的声音了。
——
离寿光往东四十多里,那个废弃的村庄重新安静下来。村口土路上横七竖八倒着叛军尸体,有的趴在泥地里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瞪着两个空洞的眼窝。村里几间破屋窗户纸被风撕烂了,草帘子在门口晃荡。村后那条浅河滩上一片狼藉,尸体漂在水面上被浅处的石头卡住,水流绕过去,带着一抹淡淡的粉红往远处淌。几十匹无主战马在远处田埂上徘徊,偶尔发出一两声不安的嘶鸣,原地转着圈子不敢靠近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