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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戡乱(2)出兵

正月初六的太阳难得露了脸,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把积雪照得明晃晃的。屋顶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屋檐下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空气里融着一股清冽的潮气,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双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乡间土路上,车轮在化了一半的泥地里碾出深深浅浅的印子。后座货架上绑着满满当当的物资——一袋精米用布袋装着,约莫二十斤;一块油纸裹着的腊肉,从油纸外面就能看见里头红白相间的纹路;一小包粗盐,一捆靛蓝的棉布,还有一罐白糖,罐口封了一层蜡。他推车走得小心,生怕车轮陷进泥坑里把东西颠散了架。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的,腰上皮带扎得端正。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晒得微黑,嘴角习惯性地往上翘着,像是在哼什么调子。那调子从军营里学来的,叫什么《点兵歌》,词他记不全,就哼着那个调儿,断断续续的,在安静的村道上飘出去老远。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老远看见他车后座上那些东西就有人喊了一嗓子:二喜回来啦?这回又带啥好东西了?

双喜笑着应道:瞎买瞎买的,不值啥钱。

瞎买?那精米可不是瞎买的。一个老汉裹着破棉袄站起来凑近了瞅,啧啧两声,潘大帅对你们当兵的真是没得说,过了年还给发这些东西。

双喜笑了一下没接话,推着车继续往里走。路两边的人家有的还贴着春联,地上散着没扫净的鞭炮红纸屑。一只花猫蹲在柴垛顶上眯着眼晒太阳,看见他过来叫了一声,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他在自家院门口停住了。

去年新修的松木板大门,刷了桐油亮堂堂的。门头上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黑底金字,上头四个大字——功臣之家。那是去年秋天潘大帅差人送来的,木匠上门量了尺寸,敲敲打打挂了大半天。挂匾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看热闹,敲锣打鼓的,他爹在门口摆了三大桌席面,来的人一人一碗肉臊子面,吃得人人嘴角冒油。他爹那天喝多了,红着脸满院子转,逢人就拍着人家肩膀说我家二喜有出息了,说到最后自己先坐下来抹了眼泪。

双喜推开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得齐齐整整,东墙根下码着新劈的柴火,码得跟城墙垛子似的齐整。西边的鸡笼里几只芦花鸡正在刨食,听见动静咕咕叫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南边的小菜地上盖着稻草帘子,帘子底下是几畦过冬的青菜,绿油油的叶子从草帘边缘露出来。

韩老爹正蹲在东墙根底下修一把锄头。他五十多岁,背有些驼了,花白的头发从旧棉帽底下露出来。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手里的刨子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二喜子!

灶房里咣当一声,韩老娘系着围裙踉踉跄跄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蒜头。她跑到院子里,一把抓住双喜的胳膊上下打量,嘴一扁眼圈就红了: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儿……瘦了,瘦了没有?娘瞅着还行……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发颤了,使劲眨了两下眼才把那点泪光憋回去。

隔壁老张头听见动静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一看双喜车后座上那些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哎哟喂!白花花的精米!这腊肉得有五斤吧?双喜你这次发的饷可不少啊!

双喜一边解车后座的绳子一边笑:大帅体恤,过年多给了些!

老张头啧啧个不停,又瞅了瞅门头上的功臣之家牌匾,回头朝自家院子喊了一嗓子:孩儿他娘!晚上别做饭了!咱去双喜家蹭一顿!

两家人一起笑了。韩老娘抹了把眼睛走过去帮儿子卸东西,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把你妹子她二舅捎来的那坛子米酒拿出来,晚上热一热,跟你张叔喝两盅。

堂屋的八仙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精米袋子解开扎口,白花花的大米哗啦一下倾进瓦缸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腊肉解开油纸包,一股熏香味扑鼻而来。靛蓝的棉布摊在桌上,布面细密结实,足有好几尺长。

双喜的小妹趴在桌边摸着那块布,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仰头问:哥,这个真是给我做衣裳的?

双喜摸摸她的头:给你做一件,剩下的给娘做件新袄。

小姑娘欢叫一声窜出了门,大概是去跟村里的小伙伴炫耀去了。双喜的弟弟站在旁边不说话,十二岁的半大小子眼睛一直盯着那罐白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双喜看见了,把那罐白糖推到弟弟面前:拿去吧,给妹妹分着吃,一人几勺,别一天全造了。弟弟抱起罐子噔噔噔跑进里屋去了。

韩老娘一边整理着东西一边絮叨:你这孩子,留着给自己添置些东西多好,都往家里拿。你在外头当兵也不容易——

双喜打断她,我在部队里头啥都有,大帅发的粮饷都够用,您就放心用吧。

韩老爹站在堂屋靠墙的神龛前面,从抽屉里摸出三炷香来。神龛不大,上头供着一块漆木牌位,金字刻着——恩公潘公讳浒慕明大人长生禄位。他擦着火石把香点着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又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很低,双喜只隐约听见保佑潘大帅长命百岁几个字。

双喜看着爹的背影,又看了看堂屋里那张红漆亮亮的八仙桌,桌腿稳稳当当立在地上。他想起一年多前还在河南老家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张歪腿的小破桌喝稀粥,桌腿底下垫着三块瓦片才能放平,稍不留神碰一下桌子就晃,稀粥洒一桌。那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娘把最后半碗粥匀给他和他弟弟,自己端着碗舔锅底的糊底。他爹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么驼背,可眼睛里头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二喜——韩老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潘大帅的恩情,咱家一辈子也还不上。

爹,我知道。双喜说。

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那铃声脆生生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急,紧接着是传令兵扯着嗓子喊的声音:登州左营战士听令!有紧急任务,结束休假,立即返回军营!违令者斩!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半边,有人探出头来看。

双喜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院门口,朝远处喊了一嗓子:兄弟!哪部分的!

传令兵一个急刹停下车子,两脚叉开撑着地,看见双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双喜哥!可算找着你了!速速归营,要打大仗了!违令者斩!

他说完也不多话,又蹬上车子朝下一个庄子去了,车铃声一路响着消失在村道尽头。

双喜转身冲回屋里。韩老娘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白糖水,是给儿子冲的。双喜扑通一声跪在了灶房门口的泥地上,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韩老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糖水泼出来洒了一手:二子!这是咋了?

双喜不说话。他趴下去磕了第一个头,额头碰到青砖地面,闷闷的一声。第二个,第三个。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透了,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沙哑:娘,大帅有军令,杀敌保家,孩儿须得立即回返军营。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万望恕孩儿不孝。

韩老娘手里的碗终于拿不住了,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糖水淌了一地。她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潘大帅大恩大德,我儿当奋勇杀敌,不可失了勇气……

话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滚下来,大滴大滴地砸在围裙上。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咽声从捂嘴的手缝里渗出来。

韩老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三炷香。他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半张脸都看不大清了。烟雾后面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不舍,可还有别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的时候,村里公田上的庄稼长得比哪家都好,那是潘大帅从登州那边专门送来的种子。他又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

双喜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经过堂屋门口时他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他冲出院子的时候隔壁老张头正提着那坛米酒过来,被他撞了一个趔趄,酒坛子差点脱了手。老张头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咬紧的牙关,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侧身让了让路。双喜连头都没回,窜上自行车沿村道往营地的方向猛蹬。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化雪的路面甩起泥点子溅在他后背上,他浑然不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刚才他娘哭的样子、他爹沉默的脸、堂屋里那块神龛、门头上那块功臣之家。这些东西搅成一团在胸口翻涌,又酸又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另一个念头也在翻——大帅要打仗了,正是用人的时候。去年战场立功那一次,授勋时大帅拍他肩膀说时的触感好像还在肩膀上,温温热热的。他蹬得更快了,牙关咬得咯咯响,冷风灌进鼻腔里又辣又疼,他也没慢下来。

——

同一天傍晚,潘庄参将府里的灯已经亮了。

潘浒站在书房里那张巨大的山东舆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细炭笔。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圈记,从登州一路往西南延伸到莱州、掖县、昌邑,再到叛军盘踞的商河方向。他身后站着几个将领,高顺和猛大都在,几个人围着舆图低低地议论着什么。

高顺指着莱州府的位置说:骑一旅摆在这个点上,万一耿仲明那边有异动,半日之内就能截断他南下的路。他要是真有胆子反,这一段是必经之路,咱们在这儿堵住了,他连莱州府城的边都摸不着。

潘浒点了点头,把炭笔搁在砚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檐下挂着的灯笼刚刚点上,橘黄的光映着院子里扫净了雪的青砖地面。

他转身出了书房,穿过游廊走进内院。

虞娇娥正坐在榻边给刚满月的儿子喂奶。小东西吃得正香,小嘴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虞娇娥低着头看着孩子,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拢着衣裳。灯盏搁在床头矮几上,橘黄的光把她眉眼间的温柔照得分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潘浒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可眼底的光是暖的。

潘浒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那孩子哼唧了一声,松开奶嘴转过头来,半睁着眼看了看他爹,又把脸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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