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一艘单桅桨帆船。

那船体不大。

通体呈现黄黑相间的颜色，那些黄与黑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像是某种兽皮般的质感。

那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被做成了船壳。

但那船身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修补痕迹——

有的补丁是用不知名的兽皮缝上的，有的是用金属片钉上的，

还有几个洞干脆就那么大敞着，用绳子胡乱捆了几道。

但就是这样一艘破船，刚才却从那数百米深的海底，硬生生穿了出来。

...

“该死的……我就这么一块穿海石啊……”

甲板上，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听着像是成年男子，但此刻却带着浓浓的哭腔，委屈得像是个被人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并且这声音还有些瓮声瓮气的，像是从某个深洞里传出来的。

“但是……刚才要是不用的话，估计就再也没机会用了……”

“虽然道理我明白，但我还是心疼啊！”

那声音继续哭诉，一边哭诉一边还在甲板上“跺脚”，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那声音又沉又闷，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砸甲板。

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甲板上，站着一个……东西。

之所以说是“东西”，是因为它完全没有人形。

因为那玩意儿的形状，硬要形容的话，它有点像……一颗花椰菜成精了。

并且还不是新鲜的，是那种放了好几天、已经开始腐烂的花椰菜。

...

那甲板上的，是一个巨大的、腐烂的、直径至少有两米的花椰菜。

那一坨“躯干”整体呈现出一种腐烂的黄褐色，

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是花椰菜那种骨朵一样的东西。

那些骨朵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近似球形的形状。

每个骨朵都有拳头大小，表面皱巴巴的，有些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更深色的组织。

并且大部分的骨朵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它们一伸一缩，一伸一缩，看起来恶心又诡异。

偶尔有一两个骨朵会突然张开一个小口，喷出一股淡淡的气体，那气体有股腐烂的味道。

如果非要说它有什么器官，那大概就是正面那一堆骨朵中间，

有两个稍微大一点的凹陷，看起来像是眼睛的位置。

凹陷深处，隐约可见两点幽绿色的光，正在一闪一闪地动。

没有脖子，没有四肢，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结构。

怎么看都是一个巨大的、腐烂的、会说话的花椰菜。

至于嘴巴在哪里，完全看不出来。

但声音确实是从那堆花椰菜里面传出来的，像是从那些骨朵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

“但是……”

那花椰菜的声音还在继续，瓮声瓮气的，

“刚才要是不用的话，我估计就再也没机会用了。虽然道理我明白，但我还是心疼啊……”

说着说着，它居然又开始带上了哭腔。

然后，那颗花椰菜正在甲板上打滚——

不对，是在原地“跺脚”，因为它的体型决定了它根本滚不起来。

它那一大坨在甲板上用力地上下颠簸，发出“咚咚咚咚”的闷响，整个船都被它震得微微晃动。

一边“跺脚”，一边哭诉。

哭着哭着，从那堆花椰菜的躯体中，掉出了一块东西。

那东西落在甲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那是一块碎裂的蓝色石头。

石头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蓝色，那种深海般的幽蓝，像凝固的海水。

但此刻已经碎成了两三块，断口处参差不齐，表面的光泽也在迅速暗淡下去。

那蓝色也正在褪去，从深蓝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灰白。

这应该就是那花椰菜刚才所说的“穿海石”。

那花椰菜低头看着那堆碎片，如果它那个圆滚滚的球状物能叫“头”的话——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盯着地上碎裂的石头，哭得更伤心了。

“我用我十七妹换的穿海石啊——！”

“就这么没了啊——！”

巨大的躯体剧烈抖动，那些骨朵跟着一颤一颤的，有些甚至喷出更多的气体。

哭声嗡嗡的，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哭了几声，它还是伸出两根藤蔓一样的东西，是从躯体侧面伸出来的，那大概算是它的手。

那些藤蔓细长细长，表面也长满了小骨朵，顶端分出几根更细的触须，灵活得很。

藤蔓伸出去，把那堆碎裂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然后那些碎石头就飘浮在空中，在藤蔓的操控下，缓缓飘向船舱。

“算了，碎了也得留着。万一以后能找到炼金术师修复呢……”

花椰菜喃喃自语，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如果它有鼻子的话。

与此同时，那坨花椰菜的躯体又是一阵颤抖。

那些表面密密麻麻的骨朵，开始剧烈地膨胀收缩、膨胀收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酝酿。

那膨胀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整个躯体都在微微发光。

紧接着——

噗嗤。

噗嗤。

两枚东西，从它的躯体中挤了出来，啪嗒啪嗒落在甲板上。

...

那居然是两枚蛋？

两枚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的蛋，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天然的血管，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蛋壳上还沾着一些粘液，黏糊糊的，顺着蛋壳往下流。

它们从花椰菜躯体中浮现，然后落在甲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咚”。

那花椰菜看着那两枚蛋，刚刚止住的哭腔又涌了上来。

“嗯……还不错……”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一边抽噎一边喃喃。

“没想到聚会上那个消息居然是真的，

那刚脱离幼年的寄藤六翼兽，晋升为护岛兽之后……

居然没趁着机会升阶，反而选择繁殖后裔……这跟之前死掉的那头护岛兽会不会有关系呢……”

它顿了顿，又用藤蔓摸了摸那两枚蛋，触须轻轻抚过蛋壳。

“可惜了……没能给它一锅端了……”

它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遗憾。

“不过也是……要是不给它留一颗……最后用爆炸把它引走……我估计也逃不掉了……”

“穿海石都用不了……”

它看着甲板上那两枚巨大的蛋，又看了看船舱的方向——

那里放着刚才收进去的穿海石碎片，声音再次带上了浓烈的哭腔：

“这个道理我也懂……”

“但我还是心疼啊——！”

“那本应该是我的蛋啊——！”

那花椰菜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说着说着，居然又哭了起来。

那坨两米直径的巨大躯体在甲板上抖个不停，那些骨朵也跟着乱颤，有的甚至开始往外喷液体。

看起来既诡异又滑稽，像一个超大号的不倒翁在发癫。

好在它没哭太久，这也让这艘船不至于在海面上停留过久。

几分钟后，船桨翻动的声音响起。

那艘黄黑色的单桅桨帆船调整航向，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驶去。

船桨是从船舷两侧伸出来的，并非人力，也非“花椰菜力”划动，而是自动运作，

却一下一下的，极有节奏。

……

船上，那个巨大的花椰菜面前，此刻漂浮着一本黑色的手册。

手册正在自动翻页，页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信息，那些信息闪烁着，仿佛活物。

花椰菜的两个骨朵眼睛盯着手册上的内容，嘴里念念有词：

“我的天……怎么给干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