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力学无力,可问玄学。”
陈鸣飞嘴里念叨着这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歪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进了福泽寺的山门。夕阳的余晖透过古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檀香,吹散了他心头几分烦躁。
乔胜荣警官正带着几个人在前院忙活,看见陈鸣飞回来,抬手招呼了一声:“鸣飞,回来了?正好,我们把前院的耳房收拾出两三间,女生住一间,剩下的你们随便挤挤就行。上次篝火晚会人多,直接睡在‘大鹏—8’肚子里还能凑合,这次人太多,总不能都睡露天吧。”
陈鸣飞点点头,算是应了一声,眼神却有些飘忽。回来的这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姚远跟他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当时撒泼打滚、连唬带骗,好不容易才激得姚远透了底,可听完之后,他反而更懵了。这哪是姚远给他透计划啊?分明是姚远把他随口一提的想法,当成了蓝本,直接给落地成了现实。
就像他小时候拿折纸折了个歪歪扭扭的高达,跟大人吹牛说这玩意儿能变形、能上天入地,结果祖国妈妈真就给他搓了一台全功能高达机甲,还附赠了歼星炮,一炮一个小行星。你说是他的方案吧?他连能源动力从哪来都不知道,参数更是一问三不知;你要说跟他没关系吧?偏偏他当初吹的牛,全给实现了。
最后还被人拍着肩膀,语重心长地来了一句:“小同志,你们就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努力争取。”
陈鸣飞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姚远给他留了个任务,或者说,一个无解的命题——“灾区的人民,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乍一听简单,可拆开来,就是无数个连环问。怕失去什么?为什么怕?想要什么?又不怕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团乱麻,缠得他头疼。
九十多年前,那位伟大的导师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书本里找不到答案,先贤处求不到结果,导师干脆脱下长衫,走进湖南的乡间地头,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花了数月时间摸透农民的心思和革命意图,这才写出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留下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论断。《反对本本主义》的核心,也正是反对脱离实际的教条主义。
陈鸣飞能想明白“向下求索”的道理,说明他脑子没白长。可让他痛苦的是,他没有几个月的时间去慢慢调查,灾区的情况瞬息万变,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既然都要找人聊天,那直接找势力首领,岂不是效率最高?
他抬眼望向大雄宝殿,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推开门,果然看见小和尚慧言独自坐在蒲团上,五心朝元,闭目打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嗨!慧言师傅,你好啊!”陈鸣飞迈步走进大殿,目光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便用脚勾过一个蒲团,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蒲团上的软垫陷下去一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好啊,陈鸣飞。”慧言缓缓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口念佛号,也没有双手合十,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诶?”陈鸣飞一愣,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呵呵呵,不必疑惑。”慧言轻轻笑了笑,双手搭在膝上,“陈施主,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但我能回答的不多。官方救援人员到的当天,姚部长第一个找的就是我,我也把我为什么出家的原因,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姚部长对于我们这些势力首领的态度很好,也非常认可我的选择。作为回报,我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他全权配合官方的行动。我表完态,也就代表着依珊静的态度。乔胜荣警官更不用说,他本来就是公家的人。吕道长倒是没说话,但他们的人太少,分量不重,干脆用实际行动表态——现在奔走在各个势力里传递消息的人,就是他们。”
“额……”陈鸣飞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堆开场白,结果慧言直接把他想问的、想套的话,全给说完了,知无不言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慧言师傅,那真是恭喜你了。”陈鸣飞干笑两声,顺着话头说道,“你的想法得到官方认可,应该不会被清算了。”
“阿弥陀佛。”慧言双手合十,微微垂眸,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陈施主,我早就说过,不管官方如何处置,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我已经决定,此生与佛法相伴,断不会更改。”
“那好吧。”陈鸣飞点点头,收起脸上的嬉笑,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当初你为什么要组建势力?”
“我并没有想建立势力,更没想过会成为一方势力的首领。”慧言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殿外的夜空,“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人们也是自愿聚集起来的。”
“那你觉得,人们为什么会自愿聚集呢?”陈鸣飞追问道,“或者说,你觉得这群人是因为怕什么,才聚集在一起的吗?”
“怕?恐惧?”慧言轻轻叹了口气,“实在是太多了。怕死,怕饿,怕冷,怕没有未来,怕没有希望。”
“那你组建的势力,让人们自愿聚集,是因为你解决了饥饿、寒冷的问题,给了他们希望和未来?”陈鸣飞紧接着问。
“不!我并没有解决这些问题。”慧言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为什么?”陈鸣飞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给了他们一个,可以逃避这些问题的选择。”慧言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深水。
“选择?”陈鸣飞一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脑海里像是有一道光闪过,可那念头太快,他刚想抓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抿着嘴,眉头紧锁,盯着慧言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问题想不明白,可以先放一放,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慧言师傅,那我还有另一个问题。”陈鸣飞坐直身体,神色凝重起来,“我们龙鳞小队明天就要深入灾区,去调查其他势力,想了解他们为什么不接受官方的救援,找到他们顾虑的根本。这方面,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阿弥陀佛。”慧言再次双手合十,缓缓说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这八苦,就是他们不能接受官方的原因。”
“啊?啥?”陈鸣飞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人生八苦是无奈,是不可抗力,怎么就成了官方救援的阻碍了呢?”
“所谓世人畏果,菩萨怕因。先有因,而后有果。以果推因,本就本末倒置了。”慧言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天灾降临,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自己的诉求,就是能安稳地活下去。生命本就趋吉避凶,只要打开方便之门,他们自然就会进入。反之,你强行拉人进入,人们自然会抗拒;你求着他们进入,他们自然就要提条件。”
陈鸣飞皱着眉,反复咀嚼着这段话,脑子里渐渐有了些眉目:“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去奔走相告,我们去救人,反倒成了他们要挟官方的筹码了?”
“阿弥陀佛。”慧言闭眼合十,再次陷入了沉默,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那好,最后一个问题。”陈鸣飞深吸一口气,盯着慧言的眼睛,“我们应该如何展开工作呢?”
慧言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一边向后堂走去,一边轻声说道:“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我靠!你能不能不要打哑谜,听不懂啊!”陈鸣飞有些恼火地喊道,跟小和尚聊天,总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好像有点明白,可又说不清楚,急得他直抓头发。
慧言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从后堂传来,带着几分禅意:“来处来,去处去。昨日因,结下今日果;今日因,结下明日果。陈施主,你们龙鳞是如何成立的,就决定未来如何展开。”
话音落下,后堂的门轻轻关上,大殿里只剩下陈鸣飞一个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空荡荡的蒲团发呆。晚风从殿门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鸣飞独自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殿里只剩一盏长明灯跳着微弱的火苗,檀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他抬起手,在眼前虚虚地抓了抓,像是要把那团飘在脑子里、抓不住的灵感攥进掌心。
姚远的话,慧言的话,一左一右在他耳边来回绕。一会儿是姚远拍着他肩膀说“未来是你们的”,一会儿是慧言闭着眼念“人生八苦”,一会儿又是那句“你们龙鳞是怎么成立的,就决定未来怎么展开”。这些话像一团被猫扯乱的毛线,缠在他脑子里,扯不出头绪;又像雾里远处亮着的一盏灯,看得见光,走两步又隐进雾里;更像镜子里的花、水里的月亮,伸手去碰,只捞到一手凉意。
他越想越乱,额角都沁出了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蒲团的边缘,把绒线抠出了一个小毛球。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炸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劈开,整片夜空被闪电撕得雪亮,惨白的光瞬间灌进大殿,照得佛像的面容都亮了一瞬。陈鸣飞浑身猛地一抖,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