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长河在黑雾的侵蚀下,开始崩塌、溃散。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炸裂开来,每一圈涟漪里都映出一个人的脸,一个人的故事,一个人的一生。 那些画面在黑雾中消散,像一场被风吹散的旧梦。 涟漪破碎,旧梦归零。 那些梦的主人,一个接一个的挣脱束缚,从水雾里走出来。 沉默伫立,形态虚幻,神情漠然,像一群正在奔赴葬礼的宾客,或者等待救赎的亡魂,又或者是正在走向归宿的迷途旅人。 王震球飞回水雾长河的最前方,站在那片即将崩塌的雾河上,白色袍裙被黑雾染成了灰黑。 发丝凌乱飞舞,他任由刺骨冰寒的黑雾尸气将他和身后的人群吞没、畸变。 坦然受之,不躲不避。 七十年前他本就该死了,可他的灵魂却顺着缺了一角的真理之门掉进了门内的世界,掉进那堆神尸之中。 无穷无尽的尸体,每一具都是一个神,都是一整个曾经活过的宇宙。 那些神的尸体上,一片鳞片,就有一个完整的星球,一只瞳孔,就倒映着无数个正在崩塌的星海。 五指张开的指尖上,还挂着无数条正在断裂的时间线。 那些都是神。 都是死了的神。 都是在真理之门后面,死去了无穷岁月的神。 而他,一个小小的人类灵魂,掉进了这个诸神坟场,这堆神尸里。 像一只尘埃蝼蚁掉进了苍茫星海,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爬了很久很久,像经历了无数个纪元一般,久到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外面还有一个人间。 岁月无计时,光阴无刻度。 王震球只记得,那些尸体很大,很大…… 大到他翻过一具尸体,都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那些尸体腐败发臭,臭到他的灵魂都在跟着腐烂。 他爬过一尊尊倒下的神,爬过一片片凝固的血海,爬过一座座由骸骨堆成的山脉。 无数个濒临湮灭的时刻,他都以为自己会彻底沉沦,化作神尸海的一缕尘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 也许是未曾磨灭的愧疚与赎罪的执念,也许是运气,也许是那些神尸里残留的意志,在某个瞬间,给了他一条路。 也或许,是某个一直未曾放下的牵挂,让他才能顺着心神里的一丝指引,从那扇门爬了出来。 斗转星移,日升月落。 当他终于从那扇门里爬出来的时候,二十四节谷只剩满地被污染的尸体和魂灵。 他将自己的尸体和伙伴们、战友们的尸体垒起,堵住了那个缺了的一角。 也将自己和他们的灵魂镇压在那儿,承载着那些逸散的污染之源。 以身镇门,以魂封界。 他清楚的知道,那些腐朽尸骸和他们这点残缺魂灵,是根本堵不住那扇门的再次打开。 他们这些人,终究只是生锈腐烂的钉子,钉在这里,已经拔不出来,也钉不回去了。 只能勉强钉住即将崩塌的天地壁垒,治标不治本,堵不住外泄的寂灭厄念,拔之无用,守之徒劳。 可他还是没有半点迟疑动摇,王震球害怕自己如果不做,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七十年。 他在二十四节谷里蛰伏,隐姓埋名。 守着一扇随时会崩裂的门,守着一堆冰冷的骸骨,守着那些一同死去的灵魂,守着一段破碎的过往。 守了七十年。 如果不是被妙一无意间发现,或许他还会继续想尽所有办法,继续守在这里。 看着自己的人性一点点被污染吞噬,看着自己的本心一点点被污秽侵染,看着自己残存的理智一点点濒临溃散。 也看着那些挚爱亲朋,手足战友的灵魂,在污染中一点点扭曲、畸变。 看着那道门,一天比一天更撑不住。 王震球知道,总有一天,门会开。 也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他最不想变成的东西。 所以他拍短视频。 所以他涨粉三千万。 所以他Id叫“今天也在努力当人”。 因为他怕。 怕有一天,他连人都做不成了。 怕有一天,他会彻底变成门后面的那些东西。 怕有一天,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叫王亦秋,曾经是西南毒瘤,曾经是陈妙真的朋友,曾经是陈妙玄的拜把兄弟。 所以他要在彻底沉沦黑暗之前,拼命守住最后一丝人形,最后一丝人间痕迹,在还能当人的时候,努力当人。 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秒。 王震球看向观星台上的陈辞,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传来。 可陈辞读懂了他的口型。 “妙真,拜托了。” 黑雾彻底包裹住了王震球。 他的身体在黑雾里快速扭曲。 那张绝色的脸扭曲成了章鱼头颅,纤细柔美的躯体畸变成龙体人身,无数腐烂的触手穿过黑雾,漫天飞舞。 他身后那千人万影也同样的在失去自我,成为门后那些东西的傀儡载体。 他们快速畸变着,躯体变高,骨骼错位,皮肤裂开,十米、百米…… 境界也在快速拔升,十二境…十三境…十四境… 那些曾经鲜活的人,在黑雾中,变成了无数个旧日灾神。 他们原本就只是王震球强行从真理之门内牵引出来的故人之魂,沾满了污染。 若不是这些年被王震球不停用水神之力洗涤缝补,早就畸变成了灾神,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断了弦。 能撑到希望到来,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