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在阿尔弗雷德周身忽明忽暗，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每一次明灭都牵扯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风掠过废墟，卷起细碎的尘土与金色光点，落在众人肩头，带着微凉的触感，也带着离别的重量。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没人愿意先开口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都知道十三分钟的约定即将走到尽头，都知道那股磅礴的黄金之力即将消散，可没人愿意去想，消散之后意味着什么。他们宁愿自欺欺人地以为，只是力量退去，阿尔弗雷德还会像往常一样，站在他们面前，沉稳地安排好所有后续。

可阿尔弗雷德没有选择隐瞒。 他迎着众人或担忧、或不舍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回避与躲闪。他素来如此，对待自己的家人，几乎从无保留。

“有件事，我想该告诉你们所有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幻造种的轻鸣。 “我和亚空间诸神的最后一笔交易，筹码从来都不是神骸，是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星张了张嘴，刚到嘴边的 “什么意思”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三月七下意识地抓住了星的胳膊，指尖微微发凉。丹恒握着长枪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额间的龙角都因为心绪波动而微微发烫。瓦尔特拄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星期日脸上从容的神情淡了下去，金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虚照飘在半空，挑着的眉也缓缓放平，抱着胳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臂，难得地没有开口调侃。

姬子站在最前面，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着阿尔弗雷德，看着这个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知道他和那些亚空间的存在有着很深的纠葛，可她从没想过，交易的筹码，会是他自己。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必须离开这里，回到我诞生的地方 —— 帝国。那是契约的终点，也是我一切谜团的起点。”

“帝国” 两个字落下，人群里又是一阵死寂。 瓦尔特活了漫长的岁月，见过星海之中无数的人类国度，可 “帝国” 这个称呼，带着太过古老、太过沉重的分量，只在最古老的禁忌典籍里零星出现过。他不是没有想过前辈的来历，会和那个传说中的国度有关。星期日的家族传承里也有只言片语的记载，那是一个横跨星海、威严到近乎冷酷的人类政权，与他们所知的任何星域势力都截然不同。

沉重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说话，废墟里安静得可怕。风卷着碎石滚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格外刺耳。每个人的心里都乱糟糟的，有太多问题想问，有太多不舍想说，可话到嘴边，又都觉得苍白无力。他们都了解阿尔弗雷德的性子，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更改。

最终还是姬子先开了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间的哽咽，往前走了半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神却依旧温柔而坚定，像很多年前，每次阿尔弗雷德要独自去闯险地时那样，轻声问他：“阿尔，你准备去做什么？”

没有质问，没有阻拦，只是安安静静地问他的打算。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她是他的母亲，她不会束缚他的脚步，只会在他出发前，问清楚他的方向，然后在家里，等他回来。

阿尔弗雷德看着姬子，金色的眼眸里柔和了几分。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一落在每张熟悉的脸上，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就像我以前和你们说过的那样，星海浩瀚，命途交错，可在我看来，高高在上的星神，从来都不是人类的庇护者。它们的权能凌驾于凡俗之上，一念可兴文明，一念可灭星河，是人类潜在的最大危险。”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半分偏激，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判断：“但这并不代表，人类帝国就是什么光明的圣地，是什么值得全然信任的存在。它有它的荣光，也有它的腐朽；有它的坚守，也有它的残酷。它不是归宿，也不是信仰。”

“可我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诉说，“我为何会流落到二相乐园的废墟里，为何灵魂深处会刻着灵魂之海的印记，为何能与亚空间诸神缔结契约，我为何从小异于常人……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星海的旅途里，不在星穹列车上，只有回到那里，回到我诞生的地方，才能真正找到解答。”

他说得坦然，没有美化自己的离去，也没有刻意渲染前路的凶险。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选择，陈述着自己必须去走的路。他从来都不是盲目地奔赴故土，他清醒地知道前路有多少未知与风险，知道帝国的水有多深，可他必须去。 有些答案，只能自己去找；有些宿命，只能自己去面对。

众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沉稳的眉眼，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站在他们身前遮风挡雨的人，其实也一直背负着他们不知道的沉重过往，一直行走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界上。他看似无所不能，可他也有自己的困惑，有自己必须去探寻的真相。

丹恒垂下眼帘，心里又酸又涩。他一直以为弗雷德大哥是最通透、最强大的人，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什么困境都能解决。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大哥也有解不开的谜，也有必须独自去走的路。

星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以前总觉得阿尔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搞定，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这座山，也有自己要去翻越的峰峦。

沉默了许久，久到风都仿佛停了下来。 星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泛红的眼眶，看着阿尔弗雷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所有人藏在心底、最想问也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阿尔哥…… 那你，还会回来吗？”

一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阿尔弗雷德身上。有期盼，有忐忑，有不安，也有藏在深处的恐惧。他们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怕这一别，就是永别。星穹列车一直在前行，可他们希望，无论走多远，身边的人都一直在。

阿尔弗雷德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敷衍。他的眼神坚定而郑重，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心底： “我会的。”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我最终都会回到列车。”

“到那个时候，我们终将再度团聚。”

平静的话语，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承诺，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几句话，瞬间抚平了众人心里的不安与慌乱。他们相信他，相信这个无数次兑现诺言的男人。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众人都清楚，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挽留的余地了。 契约已定，前路已明，他们能做的，不是拖他的后腿，不是哭哭啼啼地阻拦，而是给他最真心的祝福，替他守好身后的家，等他回来。

瓦尔特最先上前一步，对着阿尔弗雷德深深躬身，语气沉稳而郑重，带着由衷的敬意：“前辈，前路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