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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人马的话

第90章 人马的话

凯特尔伯恩走在前面,那条木腿在鬆软的落叶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每一步都带著一种奇特的节奏。雾气在他们周围缓慢流动,那些老树的枝干从雾里伸出来,伸出许多只手,指尖掛著水珠。凯特尔伯恩一边走一边用手里那根从不离身的木棍拨开挡路的枝条,动作很熟练,木棍敲击树干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

“我年轻时候常来禁林。”他说,“那时候我的腿还在,跑得比现在快多了。有一回追一只长角水蛇,追了三天三夜,从禁林东边一直追到西边,又从西边追回东边,最后发现它根本不是长角水蛇,是一根被施了变形咒的烂木头。邓布利多笑了我整整一个学期,每次在走廊里遇见我就要问:“凯特尔伯恩教授,今天还去追水蛇吗。””

奥维恩笑了笑。

他跟在凯特尔伯恩的后面,注意著周围那些越来越浓的雾气。他能感觉到那些雾气里藏著什么东西。那些老树的根在地底下交错缠绕,藤蔓又从树枝上垂下来,直至地面,而地面上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这个地方比霍格沃茨要老得多,而它那难以计量的时光的背后,是一个隱藏著的极大的秘密。

“五足怪,”凯特尔伯恩继续说,一边走一边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树干上磕了磕,几块烧剩的菸灰掉在枯叶上,奥维恩跟在后边用脚踩灭了菸灰。

“我在德利亚岛附近待过一段时间。那地方很邪门,联合魔法部都在地图上把它去除了。那个地方就连船也开不过去,罗盘指的方向永远是错误的,只有用幻影移形或者特殊手段才能到。岛上全是五足怪,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五条腿在地上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滚动的毛球。我在岛上住了三个月,天天观察它们,写了两本笔记。后来有一天下大雨,笔记被淋湿了,字全被衝掉了,差点没把我气死。”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奥维恩一眼。

“但那岛上的五足怪没有这种黑色的黏液,也没有这种钻地的本事。它们就是普通的野兽,危险是危险,但不会主动往人住的地方跑,更不会从地下钻出来偷袭。我在岛上那三个月,它们看见我就跑,跑得比我还快。禁林里这只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问题是,禁林里有什么东西能把一只五足怪变成这种样子?”

奥维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里面的颗粒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是浮在液体里,偶尔被从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照到的时候会闪一下暗光。

“这些碎片,”他说,把瓶子举起来对著光,“每一颗里都有一个死去的生物最后的意识无论是恐惧、绝望,还是痛苦。临死前的感觉都会被封存在这里面,有几百个这样的碎片挤在这一小瓶液体里。”

凯特尔伯恩看著那个瓶子,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著菸斗杆。

“那这东西身上究竟有多少颗?”

“大概有几万颗吧,”奥维恩把瓶子收起来,重新塞进口袋里,“也许还有更多。它杀死的每一个生物都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而一切在禁林死亡的也称为了它的一部分。”

凯特尔伯恩把菸斗塞进嘴里,没有点著。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条木腿在落叶地上戳出一个深坑。

“几万个生物临死前的恐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它自己呢?它自己原本的意识还在吗?那只五足怪自己的灵魂,还能在这些东西里面找到自己吗?”

奥维恩想了想那天晚上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两声嘶吼,以及转身。怪物的眼睛里没有光,但是带著一种令人诧异的情绪。

那不是那些颗粒在看它,那些颗粒没有自己的意志,它们只是碎片,只是那些死去的生物留下的最后一声嘆息。那是那只五足怪自己在看他。

“还在。”他说,“很微弱,但我能感受到它还在。”

凯特尔伯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多了,雾气也散了。那些被雾气遮挡了一整个早晨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照在那些湿漉漉的树叶上,照在那些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蘑菇上,照在那些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的野花上。凯特尔伯恩停下来,指著前面一片被老树围起来的空地,那些老树的枝干交缠在一起,扣在地上。

“马人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儿是他们聚会的地方,有时候他们会在这里看星星。地上那些坑是马蹄踩出来的。那边那一排是费伦泽的,他的蹄印比別的马人大一些。我们在这儿等就好了,他们嗅觉很灵敏,能闻出巫师和普通人的区別。如果费伦泽愿意帮忙,他会来的。”

奥维恩在空地边缘一棵倒下的老树干上坐下,那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坐上去湿漉漉的,那股湿气透过袍子渗进来,凉凉的。凯特尔伯恩靠在旁边一棵活著的树上,把菸斗点著了,烟雾在阳光里慢慢升上去,和那些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影混在一起。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凯特尔伯恩也不著急,就那么靠著树抽菸斗,偶尔往禁林深处看一眼,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木头假腿。奥维恩坐在树干上,看著那些阳光在落叶上移动,看著那些松鼠在树枝间窜来窜去,看著远处那些越来越淡的雾气。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声音从禁林深处传来,穿过那些老树的枝干、那些正在消散的雾气、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光影,越来越近。

费伦泽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平时穿的束腰外衣,只在肩上披了一块深色的布,露出胸口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他的头髮和鬍子编成了辫子,辫子里繫著几根羽毛和几颗不知名的种子。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湛蓝。

他先看了看凯特尔伯恩,目光在他那条木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奥维恩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奥维恩身上停留了很久。

“凯特尔伯恩教授。”他说,声音很低,在空地的树冠下迴荡。

凯特尔伯恩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冲他点点头。

“费伦泽。好久不见。你上次来城堡是什么时候?我记得是去年,哈利他们被蜘蛛追那次。你把他们送到禁林边缘就走了,我追出去想跟你说话,你已经走远了。”

费伦泽的目光又回到奥维恩身上。

“你身上的气息比我第一见到你还要重了。”他说。

奥维恩从树干上站起来。

“什么气息?”

费伦泽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空地中央,阳光正好从树缝里照下来,落在他金色的毛髮上。他抬起头看著那些从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时间的气息。”他说,低下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著奥维恩,“你身上的时间气息比昨天更重了。昨天它在你身上闻到的时候,犹豫了。今天它如果再来,还会犹豫吗?”

凯特尔伯恩在旁边听著,手里的菸斗停在半空中,烟还在冒,但他没有抽。

“你知道它在哪儿?”奥维恩问。

费伦泽看著他。

“知道。它在禁林最深处的一个地洞里,那个地洞是很多年前一只老獾挖的,后来那只獾老死了洞就空了。它找到了那个洞,钻进去,把自己藏起来。那头五足怪受了很重的伤,是被那些怨念反噬的。那些颗粒在它体內乱窜,在撕咬它的意识,在爭夺它的身体。

它很痛苦,叫了一整夜。”

凯特尔伯恩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受伤了?被什么伤的?”

“被自己。”费伦泽说,“那些怨念在吞噬它。那些颗粒从它身上往外逃离,想要找到新的宿主。它在控制它们,不让它们从它身上跑调。但每一次控制都要消耗它很多力量,它已经没有力气往东边走了。”

“如果它控制不住了,会怎么样?”凯特尔伯恩有些紧张地问。

费伦泽看著远处那些越来越暗的树影,沉默了很久。阳光在他身上移动,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上。

“那些颗粒会从它身上爆出来,落在禁林里的每一个活物身上,然后钻进它们的身体,控制它们,让它们变成新的载体。禁林里所有的生物都会被感染,然后往城堡方向移动。那些颗粒会找到每一个活人每一个活著的巫师,每一个活著的学生然后,感染他们。”

凯特尔伯恩手里的菸斗掉在地上,砸在落叶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些菸灰散了一地。

“多久?”

费伦泽摇了摇头。

“星星没有告诉我时间。它们只说,很快。”

奥维恩站在那儿,看著费伦泽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著阳光在他金色的毛髮上移动,看著那些松鼠还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带我去见它。”他说。

凯特尔伯恩转头看他。

“你疯了?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那些颗粒会出来,会感染所有活的东西”,“它没有攻击我。”奥维恩说,“两次都没有。”

“第三次呢?”

奥维恩没有回答。

凯特尔伯恩看著他,奥维恩也看向他。

最终,他把菸斗从地上捡起来,在树干上磕了磕,塞进嘴里,但这次没有点著。

费伦泽看著奥维恩,看了很久。

“我可以带你去。”他说,“但不能靠近了。那些颗粒已经不稳定了,你身上的气息会让它们更不稳定。你只能站在远处看著,你不能让它感觉到你。”

“可以。”

凯特尔伯恩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也去。”

费伦泽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你的腿会发出声音,那些颗粒对震动很敏感。你留在这里等我们,星星说我们是安全的,但加上你—”费伦泽又轻轻摇了摇头。

凯特尔伯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奥维恩一眼,最后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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