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警告 大章求票
星光渐隱,残月西斜,凛冽的夜风卷著旷野的寒气,拂过顛簸前行的骡车。
车軲轆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老远。
王猛一行五人自离开保州后,便一路披星戴月、昼夜兼程,只因螺车行速迟缓,一路翻山绕路,足足赶了三日路程,才终於抵达卫州黄河岸边。
黄河凌冻初解,河水奔腾不息,冰块翻滚,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0
夜色笼罩下的河面漆黑如墨,一眼望不到尽头,河风裹挟著水汽与泥沙的腥气,扑面而来,冻得人脸颊生疼。
因是私渡黄河,避开金国关卡,王猛特意花了重金,寻了一位常年跑夜船的老舟子,包了艘能载车马的大船,六七个船夫合力撑著船。
包惜弱本就体弱,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坐在摇晃的船舱里,脸色愈发苍白,紧紧靠在杨铁心怀中,一言不发。
杨铁心一手护著妻子,一手看著车厢內昏昏沉沉的杨康,眉头紧锁,满眼都是心疼。
穆念慈坐在船舷边,时不时帮著包惜弱掖好被角,眼神温柔,只是连日奔波的疲惫,也在她眼底留下了淡淡的乌青。
老舟子撑船技艺嫻熟,乌篷船在浊浪与冰块中平稳穿行,避开暗礁与漩涡。待船身靠岸,踏上南岸土地时,天边已然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些许夜寒。
眾人皆是鬆了一口气,谢过船家;將骡车赶下船,在岸边寻了一处避风的土坡,简单休整。
眾人啃了几口乾硬的麦饼,喝了几口凉水,恢復了些许力气,不敢多做耽搁,再度启程。
这般又行了大半天工夫,夕阳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將天边的云朵染成绚烂的金红色,远处一座巍峨庞大的城池,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一城墙高耸,青砖垒砌,城楼气势恢宏,城门上方“开封府”三个大字古朴厚重,透著歷经岁月的沧桑。
这里便是北宋旧都开封,昔日大宋都城,繁华盖世,如今却沦为金国镇守中原的重镇,城高墙厚,重兵把守,往来行人皆要接受严格盘查,戒备森严。
王猛勒住骡车韁绳,转头看向车厢內的杨康,眉头微蹙。
这几日赶路,杨康几乎整日沉默不语,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呆呆地望著车顶发呆,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偶尔在包惜弱的悉心照料下,喝几口清水、吃几口乾粮,整个人死气沉沉,不復往日小王爷的骄纵跋扈。好在丹田伤势在前日王猛真气的温养下,已然稳定了不少。
只是开封城守军眾多,鱼龙混杂,杨康性子桀驁,若是中途醒来闹事,极易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猛看向杨铁心与包惜弱,沉声问道:“杨大叔,婶婶,开封戒备森严,为防杨康兄弟中途闹事、暴露行踪,我想先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安稳睡一路,待出城之后再解开,不知二位意下?”
杨铁心与包惜弱对视一眼,皆是点头应充。
包惜弱柔声道:“王少侠考虑周全,就依你所言,康儿如今心绪不寧,安稳睡一路,也省得他遭罪。”
王猛微微頷首,伸手掀开车厢帘布,指尖在杨康胸前连点几下。杨康闷哼一声,眼皮一耷拉,眉头微蹙,脸上带著一丝不甘与颓废。
包惜弱轻轻为儿子拢好衣衫,眼中满是慈母的心疼与无奈。
一切安排妥当,王猛寻到城门口一支往来南北的商队,掏出银两悄悄打点了商队管事,让眾人混在商队之中,借著商队的名义进城。
守城金兵见是正规商队,又收了好处,只是隨意盘查了几句,便挥手放行。眾人赶著骡车,顺利进入开封城內,打算在城中补充些乾粮、饮水与伤药,赶在金国宵禁之前离开。
一入开封城,眾人便被这座古都的气势所震撼。
街道宽阔平整,四通八达,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馆、当铺、绸缎庄鳞次櫛比,各色旗號迎风招展。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有身著汉服的百姓,有头戴貂帽的金人,有腰佩兵刃的江湖客,还有牵著骆驼的西域商队,人声鼎沸,车马喧囂,一派繁华景象。
论城建规模与往来人流,竟比金中都还要庞大几分,依稀能让人窥见当年北宋都城的热闹与辉煌。
王猛与杨铁心並肩走在骡车旁,穆念慈牵著车辕,缓步前行。
杨铁心看著眼前宽阔的街道、巍峨的坊市,眼中满是感慨与唏嘘,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声音沉重:“想我杨氏一族,一门忠烈,镇守边关,保家卫国,血染沙场。我的曾祖父再兴公,更是岳王爷麾下第一猛將,跟著岳王爷北伐中原,收復失地,何等意气风发。
可惜,到了我这一代,全然没有继承先祖的忠勇遗志,半生漂泊,一事无成,实在愧对列祖列宗啊————”
说到此处,杨铁心长嘆一声,眼中满是愧疚与痛楚,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车厢內昏睡的杨康,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溢於言表:“当年靖康之耻,二帝被俘,大宋南逃,中原沦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年轻时,与结义大哥郭啸天一腔热血,立志报国,一心想著驱逐金人,收復中原。我们二人约定,若是日后生下儿女,便取名靖”康”,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靖康之耻,不忘復国之志。我儿取名杨康,便是盼他长大后,能铭记国讎家恨,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家儿郎————可如今,唉!”
一声长嘆,道尽心中的失望与无奈。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盼了十八年的儿子,成了这般模样。
王猛闻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语气坚定:“杨大叔,不必太过自责,也不必过於悲观。先祖的忠义,早已刻在你的骨血里,你十八年寻亲,不忘国讎家恨,这份忠义,从未输给先祖。至於收復失地,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如今金国南北交战,北抗蒙古,南压大宋,连年征战,国力疲惫,府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早已不復当年入主中原的强盛气象。反观大宋,虽偏安江南,却依旧民心所向,粮草充足,兵甲尚齐。只要大宋能出一位如当年太祖皇帝般雄图大略的君主,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以如今大宋的国力,想要一雪靖康前耻,收復中原,还於旧都,绝非空谈,大有希望!”
杨铁心听完,眼中瞬间泛起一抹光亮,憧憬之色溢於言表,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再度长嘆一声:“是啊————但愿苍天有眼,大宋还能再出一位明主,早日北定中原,让我等这些流落北方的汉人,能重归故国,再见山河一统啊!”
王猛这五年间,因生意往来,曾多次来过开封,对这座古都的大街小巷,早已熟稔於心。
他不再多言,领著眾人沿著金水河前行,河畔垂柳依依,河水清澈,波光粼粼,是开封城內最热闹的地段。不多时,一座掛著“金水酒坊”牌匾的酒肆出现在眼前,酒坊门前酒旗飘扬,浓郁的酒香隔著老远便扑面而来。
眾人皆是一脸疑惑,不知王猛为何特意带著眾人来到此处。杨铁心问道:“贤侄,我们不是要补充物资吗?怎么来这酒坊了?”
王猛微微一笑:“杨大叔稍等,我来买几坛酒,路上解乏。”
说罢,王猛迈步走进酒坊。酒坊內酒香四溢,柜檯后坐著一位胖胖的掌柜,见有客上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里边请!咱们酒坊有上好的黄酒、米酒、高梁酒,都是陈年佳酿,客官要哪种?”
王猛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掌柜的,有没有从登封运过来的青灼酒?”
掌柜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哈腰:“有有有!客官好品味!这青灼酒可是稀罕物,登封王掌柜前几日刚送来一批,客官您要多少?”
这青灼酒,正是王猛前世记忆中的高度白酒,根据烈度不同,取名“青三十”“青四十”,烈度远超这个时代的米酒、黄酒。
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不仅在北方畅销,还有一部分通过走私渠道,运往南宋境內。王猛怕麻烦,从不亲自打理生意,经销、运输的事宜,全都交由王栓操持,自己只坐享分红。
“青三十、青四十,各来一坛。”王猛淡淡道。
“好嘞!客官稍等!”掌柜麻利地从后屋搬出两坛封泥完好的酒罈,坛身贴著红纸,写著“青灼”二字。王猛付了银两,让伙计將两坛酒搬到骡车上,又让掌柜用酒囊灌了两囊散装的青灼酒,拎在手中,转身走出酒坊。
杨铁心、穆念慈与包惜弱皆是好奇不已,看著骡车上的酒罈,不知这酒有何特別之处,能让王猛特意绕道前来购买。
王猛將一坛酒囊递给杨铁心,笑道:“杨大叔,南下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带些酒在路上,既能驱寒解乏,又能舒缓心绪,你尝尝看。”
杨铁心接过酒囊,心中好奇,拔掉木塞。瞬间,一股浓烈醇厚、截然不同於寻常米酒的酒香扑面而来,直衝鼻腔,辛辣中带著醇厚,香气四溢。
杨铁心双眼瞬间放光,忍不住讚嘆:“好酒!这酒香,是我从未闻过的!”说罢,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滚烫,如同一团火焰顺著喉咙滑入腹中,瞬间暖意流遍四肢百骸,连日赶路的疲惫与心中的鬱气,瞬间消散了大半。杨铁心忍不住嘶地抽了一口冷气,瞪大双眼,满脸惊喜:“嘶—这酒!竟如此刚烈醇厚!劲足味醇,实在是好酒!”
王猛见状,咧嘴一笑,眼中带著几分得意:“这是我家乡酿製的酒,性子烈,颇有些力气。”
“你这说法贴切!確实够劲!”杨铁心难得露出开怀的笑容,捧著酒囊,又喝了一口,满脸享受。
连日来的压抑、疲惫、愁绪,都被这烈酒驱散了不少。
穆念慈站在一旁,看著义父开心的模样,又看了看笑容爽朗的王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连日赶路的沉闷氛围,也在此刻消散了几分。
眾人在酒坊门前稍作停留,隨后又在城中採办了充足的乾粮、清水、伤药与换洗衣物,不敢在城中多做停留,赶著骡车,径直出了开封城南门,继续一路南下。
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又行了五日工夫,终於抵达邓州城下。
这一路行来,眾人始终小心翼翼,避开城池关卡,却始终未见金国朝廷对几人的悬赏通缉,想来是完顏洪烈顾及顏面,又或是被蒙古战事牵制,並未將几人之事大肆声张,眾人心中皆是鬆了一口气。
此时已是三月近半,大地回春,几人一路南下,愈发临近江南,气候日渐温暖。
道路两旁的草木早已抽芽吐绿,一片翠绿,野花遍地绽放,奼紫嫣红,花香四溢,鸟鸣声声,春风和煦,暖意融融,比北方的乾冷,舒適了太多。
眾人在邓州城內寻了一家成衣铺,换下了身上厚重的冬衣,换了轻薄的春装。
王猛换了一身藏青色粗布短打,利落干练,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江湖客的洒脱,身姿愈发挺拔;穆念慈则换了一身浅粉色窄袖褙子,裙摆飘飘,眉眼温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弱风情,亭亭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