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挤压的轻响还在持续。
女人左侧肋下的皮肤被一点点撑开,五根手指先从肋中探出,随后是手掌与手腕。
那只手没有半点女人该有的纤细,皮肤松弛,虎口留着硬茧。
兰斯一眼就看出,那是鲍德温的手。
随着最后一截小臂挤出,白裙女人晃了晃三只手,像刚拿到一件不太会使用的新工具。
兰斯心底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鲍德温老师掌握了某种灵魂方向的禁忌炼金知识,并且试图用它复活苏珊夫人。
物质界针对炼金术师的法令有许多,最不能碰的一条,便是直接制造或大幅度改造智慧生命的肉体。
炼金术师只能使用生命炼金术治疗或者接续断肢,一旦越界,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虽然如此,很多人也会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铤而走险尝试血脉改造。
而导致风险的原因在于,炼成阵可以更改血肉的结构,可灵魂不会因此就承认它们属于自己。
智慧生命的每一块血肉都留有灵魂烙印。
强行换入外来的器官,肉体会排斥,灵魂也会排斥。
两边不断争夺的结果,往往不是获得一具更完美的身体,而是让血肉失控畸变。
眼前这个东西走得更远。
兰斯感慨,怪不得上次莉莉跟自己说另一个苏珊姐姐什么都记得。
能不记得吗?她就是从鲍德温记忆里长出来的!
鲍德温不只造出了一具与苏珊相同的躯体,还把自己的灵魂拆开,用一根根魂线编成了另一个“苏珊”。
所以她记得鲍德温爱吃什么,记得年轻时的住处,也记得两个人经历过的往事。
可这些记忆都属于鲍德温。
这是一个丈夫记忆中的妻子。
当这个编织出来的灵魂逐渐成熟,它开始本能地补足残缺,沿着连接双方的魂线,把创造者的血肉也拖进自己体内。
禁忌炼金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丁点风险,就可能酿成大祸。
“好恶心。”
莉莉替兰斯说出了心里话。
炼成台上的女人眼珠转动,目光缓缓落到莉莉身上。
莉莉吓得耳朵一抖,立刻缩到兰斯背后,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只露出小半张脸。
不只是兰斯可以触碰莉莉,她同样可以触碰兰斯。
“苏珊姐姐好像不在这里。”
“不,得再找找。”
兰斯没有移开目光。
兰斯将死国之视催动到了更深的一层,白裙女人的身上,也随之浮现出一处接着一处的死区。
眉心,喉咙,心口,脊椎,腰腹……
密密麻麻的裂口遍布她的魂体,里面还塞着一些方向混乱的灵魂丝线。
在兰斯的眼里面,她已经不像一个完整的生命了,而是更像一只摔碎以后,用线和胶水勉强粘回了原状的瓷瓶。
只要找对了位置,轻轻碰上那么一下,整只瓶子都会散开。
“残缺品?”
兰斯低声作出判断。
白裙女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的牙齿开始碰撞,三只手撑在了炼成台上面,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缩去。
在她的视野里面,炼成室门口的那个年轻人,也在发生变化。
两缕苍白的火焰从兰斯的眼底升了起来,沿着他的眼角,无声地燃烧着。
他的两条手臂上面,同样缠上了苍白的焰光,就连身体周围,也还浮着一层很淡的焰层。
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被那双手碰到一次,缝合她的那些线就会断开,强行拼起来的魂体也会被火焰烧成碎片。
“别看我……离我远一点!”
女人的嘴唇开始颤动,鲍德温的声音和苏珊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那只新长出来的手,猛地拍向了炼成台。
“砰!”
整座炼成室被震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台面下方那数十条炼金回路,也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赫菲熔炉】居然真的对她作出了回应。那根用来固定大型炼金造物的金属臂,带着以太隔离层,在沉重的风声中朝着兰斯横扫过来。
兰斯将脸侧向一旁,看着那条金属臂朝自己眼前压过来。
还是太慢了。
看起来,她将鲍德温的一部分灵魂吞下去以后,才得到了那一点很少的权限。
可是就算获得了知识和权限,也不能直接把它们变成自己的身体属性。
这一条金属臂挥过来的力量,足够将普通的职业者砸烂。不过在兰斯的感知里面,这一下连他的危险感知都没有激起。
但如果让她继续吞吃下去,谁也说不准,她究竟能从鲍德温那里夺走多少权限。
得快点解决。
兰斯的脚下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已经从原来站着的地方消失了。
机械臂继续扫过去,没能碰到他,最后直接砸进了侧面的墙壁里面。
墙面上的固定术式随即亮起,将撞过来的冲击硬生生承受下来。架子上面放着的金属胚料,只有几块被震得滚了下来。
白裙女人耳边只传来一阵短促的风声,等她再抬头看过去时,兰斯已经来到了炼成台前面。
此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条手臂那么长。
实在太近了。
女人同时抬起自己的三只手,想把脸护住。但是她才刚刚开始动作,兰斯就已经将手掌从那些手臂之间穿了过去,一把按住了她的脸。
“砰!”
她的后脑撞在炼成台上,整张台面都被压得往下一沉。
女人的脊背里面接连响起几声碎裂声,尖锐的惨叫也马上从她嘴里冲了出来。
兰斯皱了下眉,抓着她的脑袋又往台上一砸。
声音停了。
“安静一点。”
白裙女人的三只手还在乱抓,兰斯手臂上的苍白火焰已经钻入她的脸。
【执死之手】发动。
五指仍按在肉体表面,但又好像碰到了藏在里面的魂体。
兰斯一把扣住,向外缓慢拉动。
一张半透明的脸从女人面孔上浮出。
紧接着是脖颈,是肩膀。
拉不动?
兰斯手臂一点点绷紧,感受到的阻力似乎比自己直接把这具身体打碎还要大。
无数魂线从半透明躯体里延伸出来,扎进骨骼,内脏与血肉。
每一根线又与鲍德温相连,像两团被揉乱的线死死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