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青岩地面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江无涯仍站在广场中央,右臂机关余温未散,左肩布料下的伤口渗著血,湿意贴在皮肤上,像有只蚂蚁顺著肋骨往下爬。他没动,也没回头,耳边是执事弟子押走叛修的脚步声,还有人群压低的议论。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全,也不重要。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刚进门、无人知晓的寒门修士了。
主殿厚重的门缓缓开启,木轴转动的声音压过全场低语。一名老者走出,白须垂胸,青金道袍无风自动,手中玉圭轻抬,广场上的符文柱立刻停止震颤,灵光归於平稳。他目光扫过三人倒地的位置,又落在江无涯身上,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试探,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你镇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江无涯点头,未多言。
老者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頷首:“临危出手,护住试炼殿枢机,功不可没。”他抬手,掌心浮起一玉匣,九星连珠纹刻於其上,灵光內敛却不容忽视。“此物为混元灵髓』,乃仙门重宝,可助修士贯通瓶颈,稳固根基。赐予你,望善用之。”
江无涯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匣。匣体温热,入手沉实,与胸口那枚准入令隱隱共鸣,像是某种確认。他躬身行礼,动作標准却不卑微,语气平:“谢长老赐宝。”
老者未再多话,只轻轻挥手。两名执事弟子立刻上前,將三名叛修拖走,另有数人开始修復枢纽阵眼。他本人转身步入主殿,背影消失在门后,仿佛这件事已彻底翻篇。
江无涯立在原地,握紧玉匣,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这不只是奖赏,更是一道门槛。过了,便是被体系接纳;不过,便仍是外来的异类,隨时可弃。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侧殿走去。沿途弟子纷纷避让,无人敢近身三步之內。有人看他袖口暗藏的毒刺机关,有人盯他腰间兽骨链,更多人只是沉默地退开。他走过之处,窃语如风掠草,迅速偃伏。
侧殿深处,一间闭关静室门扉轻启。守门弟子见是他,低头让路,未发一言。江无涯走入,反手布下隔音禁制,咔嗒一声落锁,整个空间顿时安静下来。
室內陈设极简:一张石床,一方蒲团,墙上嵌著三盏长明灯,灯火幽蓝,照得四壁泛青。他將玉匣置於石床中央,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抵上匣盖。
咔。
匣开。
一道乳白色光流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凝聚,竟化作九点星芒,彼此牵引,形成微型星轨。灵气扑面而来,厚重如雾,带著一种古老而纯粹的生命气息。江无涯瞳孔微缩——这不是寻常灵药能有的质感,更像是从天地初开时沉淀下来的本源精华。
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飞升诀,引气入体。
第一缕灵髓入经络,如沸水灌脉,灼痛瞬间炸开。他咬牙,额角渗出冷汗,右手死死按住石床边缘,指腹在坚硬石面上磨出红痕。左肩旧伤受牵连,隱隱作响,像是有根锈钉在皮肉里来回刮动。但他没停,继续引导灵气沿任督二脉循环,以功法压制暴乱能量。
三日后。
静室內,星轨光流已完全沉入江无涯体內。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周身笼罩一层薄薄白雾,那是灵力外溢凝结而成。石床上,玉匣空空如也,表面裂开细纹,显然已耗尽其中精华。
他忽然睁眼。
眸中精光一闪,如刀出鞘,隨即隱去。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灵力涌动,一团青色风旋凭空浮现,旋转之间发出细微撕裂声,竟將空气搅出淡淡涟漪。这是《飞升诀第三重的標誌性徵兆——风隨念动,气自成域。
他感知体內,灵力厚度比三日前翻增数倍,经脉拓宽,识海清明。原本晦涩难解的《飞升诀第三重口诀,此刻字字清晰,如同刻入骨髓。更让他意外的是,识海深处,第四重功法竟已自动浮现,虽尚未可修,但已有路径可循。
他站起身,活动肩颈。左肩伤口已结痂,不再渗血,右臂机关也恢復如常。他走到墙边铜镜前,看著镜中少年——面容清瘦,眉眼凌厉,玄衣整洁,腰间兽骨链静静垂著。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分身已脱胎换骨。
他伸手抚过兽骨链,指尖划过每一节骨片,动作缓慢而专注。
这才刚开始。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像铁钉敲进石头里,沉实有力。
隨即,他回到蒲团前,重新盘坐,闭目凝神。这一次,他不再引外物,而是內视己身,默诵《飞升诀第四重口诀。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心神,带来细微震盪。他知道,这一关不会轻鬆,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识海,但他不怕。
他曾在鼠群围攻中活下来,曾在阵法封锁中破局而出,也曾在重伤未愈时追击夺宝。这点压力,不过是又一次求生。
时间流逝,静室外的日影悄然移动。长明灯的火光依旧稳定,照得石室一片幽青。江无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唯有呼吸节奏缓慢而深沉,像是与某种无形之物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识海中,第四重口诀的最后一句终於贯通。虽未真正突破,但已有明路可循。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如线,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试炼殿后山,林木葱鬱,偶有飞鸟掠过。远处传来弟子练功的喝声,隱约可辨。一切如常,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