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边缘的泥泞还未彻底干透,营地的范围已经开始向著外侧的平原缓慢推移。
最初驻扎在此处时,帝尊只让人在最外围打下了十几根粗糙的木桩,上面掛著由荒域死士用旧衣服拼接出来的灰白旗子。
如今,隨著逃难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有人自发地沿著原有的木桩外沿,又往外钉了一圈新的黑木桩。
这些新桩子扎得极深,彼此之间的间隔比之前要紧密得多。
几个断了手臂的散修蹲在泥地里,手里拿著从远处山林里砍来的粗大藤条,顺著桩身用力缠绕了数道,最后用石块將藤结砸紧。
这便成了营地最简单的一道界线。
界线以內,原本空旷的荒地被粗略地划分成了几块区域。
几名穿著杂役服饰的低阶修士在一处靠近枯萎灌木丛的空地上,用几根木料和宽大的青布搭起了一座没有围墙的顶棚,用来堆放营地內仅剩的乾粮、草药以及大批破旧的兽皮卷。
“赵师兄,这边的石墙还得再往西边挪三尺,不然等下雨的时候,水都要积到储粮棚里去了。”
一名年轻的修士抹了抹脸上的泥水,指著脚下一处正顺著地势延伸的矮墙大声喊道。
被称为赵师兄的老修士正弓著腰,双手搬起一块重达百斤的花岗岩,將其稳稳地叠在已有的石堆上:
“挪三尺便挪三尺。这矮墙本就不用垒得太高,能挡住夜里的风沙就行。切记,边缘处不需要刻意压实,顺著这山坡的起伏地势垒过去,免得破坏了此处的地脉气机。”
两人的动作没有停顿,隨著一块块粗糙的石料错落堆叠,一道高不过三尺、由碎石简单垒砌而成的矮墙,在西荒的寒风中向著远处的荒丘慢慢延伸开来。
就在石墙不远处,新一轮的逃难人马正穿过藤条界线。
这是一支来自中州西部边境的小家族队伍。
领头的是一名头髮花白的老者,身上穿著一袭有些破损的丝绸长袍,正是这个小家族的族长。
他身后跟著十几名神色疲惫的族人,有修为达到真仙境的中年修士,也有几名气息虚浮、刚刚迈入准仙帝门槛的年轻后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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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衣角上沾满了乾涸的血跡,显然在来的路上经歷过惨烈的廝杀。
老族长在营地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带著族人往里走,而是站在藤条界线旁,神色复杂地看著那些正在搭建棚架的荒域士卒,以及在不远处的石台上隨意堆放的物资。
“父亲,咱们当真要留在这里?”
一名准仙帝境界的年轻后辈按著腰间的长剑,看著周围那些破烂的木棚,低声询问道:
“这里连个像样的护宗大阵都没有,万一那些灰皮怪物打过来,咱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长生仙族那边好歹还有太上玄金阵庇护……”
老族长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年轻人的脸上扫过,声音低沉而严厉:
“你懂什么!长生仙族的阵法是厉害,但那阵法庇护的是他们拓跋家的嫡系,什么时候轮到过咱们这些附庸家族?在路上死的人还不够多吗?留在这里,好歹能有一条活路。”
“可是……”
“別说了,过去帮忙。”
老族长摇了摇头,打断了年轻人的话。
他带著族人迈步走入界线內,没有去找任何荒域的將领登记,也没有多问一句关於营地分配的事情。
他们径直在矮墙不远处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开始动手清理地面的碎石。
几名族人將背著的沉重行囊放在一旁的平整石头上,隨后將隨身携带的布匹扯平铺开,用木棍支撑著,搭起了一座简陋的临时避风所。
正在一旁平整地面的两名荒域老兵见状,顺手从旁边的木料堆里挑出了几根削好的粗木桩,走过来直接扔在了老族长的脚边。
“多谢道友。”
老族长拱了拱手。
那两名老兵並未多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活计。
老族长弯腰捡起木桩,递给身后的年轻后辈:
“把这些钉进土里,把咱们的布棚固定好。记住,手脚放乾净点,別去碰隔壁人家的地界。”
在这些家族队伍的周围,零散分布著许多单身赶路的散修。
棚顶与棚顶之间的缝隙仅仅用几张破布勉强搭著,边缘处特意留出了拳头大小的空隙,用以通风。
队伍与队伍之间没有任何高墙或者阵法屏障阻隔,大家彼此相邻而居,在这一片泥泞中保持著某种微妙的默契。
临近黄昏,天空中的乌云压得很低。
一名断了半截飞剑的年轻散修,背著一个极大的行囊,在古道上一步一摇地走著。
他的衣袍破旧不堪,里面的內甲已经裂开了数道口子,隱约能看到里面已经结痂的乾涸伤口。
他穿过藤条缠绕的木桩界线,在营地內茫然地走了几步。
最终,他在一处看起来稍微宽敞一些的青布棚架下停了下来。
棚架內此时已经盘坐著两名面色枯槁的中年修士,闭著双眼,正在全力运转体內的功法调息。
听到脚步声,两人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皮看了一眼,隨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要起衝突的意思。
这年轻散修见状,暗自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试图去和別人套近乎,也没有去抢占棚架中央最乾燥的位置,而是极其自觉地在最外围的边缘处,找了一块刚好够自己躺平的乾燥空地。
他解下背后的巨大行囊,小心地將其搁在自己头顶的方向,充当临时的枕头。
隨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柄用粗糙布条缠绕著的断剑,紧紧地抱在胸前,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上双眼开始歇息。
过了约莫两日,这处棚架下又陆陆续续赶来了三个同样单独行路的散修。
新来的人没有大声喧譁,他们学著之前那名年轻散修的模样,在原有的空地上各自铺上了一张发霉的兽皮。
彼此之间,默契地保持著一臂左右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生疏,也绝对谈不上亲近。
整座高地营地里,每天都在重复著这样的场景。
叶楠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去干预过任何一个位置的分配,也没有指定任何一名荒域的將领去负责哪一块区域的日常维护与清扫。
在营地最中央的位置,设立著一座由大块花岗岩简单堆砌而成的石台。
石台上面没有任何防雨的顶棚,就这么光禿禿地露在外面。
石台表面,摆放著大批由荒域旧部清点出来的辟穀丹、止血草药以及少许低阶的空白符纸。
“这位兄台,这石台上的东西,当真可以隨便拿?”
一名刚刚抵达营地的年轻真仙站在石台旁,看著上面无人看管的丹药,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向旁边正在挑拣草药的一名老修士。
老修士连头都懒得抬,顺手抓起两株乾瘪的止血草塞进怀里:
“规矩就写在旁边的石碑上,东西自取,別占地盘。你若需要,拿去便是,没人会管你。”
年轻真仙顺著老修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台的一角立著一块一尺来高的断石,上面用兵刃粗糙地刻著八个大字——“东西自取,別占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