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不高。两人踩着垃圾桶上去,手一撑,翻身落地。
巷子窄,堆着破纸箱和烂菜叶。叶天脚步轻,陈青梧落地时踩碎一块砖,声音在夜里炸开。对面巷口那点红光又亮。 叶天没停。他往巷子深处走,过垃圾堆,拐弯。背后脚步跟上来,不急,就跟着。 “几个人。”陈青梧压着声。 “一个。”叶天听脚步,“皮鞋。” 走出巷子,是条小街。路灯坏了三盏,只剩最后一盏亮的。叶天站灯下。陈青梧回头。 一个人从巷口出来,穿风衣,手插兜。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过。他走到灯下,三米远停住。 “叶天。”这人开口,声音稳,“我是苏卫国的司机。姓周。” “开车来的。” “嗯。” “车牌呢。” “没挂。”姓周的笑了一下,“挂了不方便。” 陈青梧往叶天侧边挪,挡住一半。姓周看他一眼,又看叶天。 “老板让我带句话。” “说。” “明天早上七点,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叶天没说话。 “老板还说,苏承泽给你看的东西,真一半假一半。日记里那个位置,苏承泽找了十二年。他找不到。他想要钥匙。你去了,就是给他钥匙。” “苏卫国怎么知道日记在我手里。” 姓周的从兜里掏烟盒,抽出一根,没点。他捏着烟在手指间转。 “你妈死之前,给苏卫国打过电话。2003年,云南。电话里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东西我埋了,钥匙留给孩子。谁也别想。’” 叶天攥住铜钥匙。金属在掌心发烫。 “苏卫国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板说,苏承泽是死人。他活不过后天。”姓周的看叶天,“但老板不想你死。你死了,苏沐雪会闹。苏沐雪闹,老板的事就办不成。” 陈青梧往前一步。“你威胁谁。” 姓周的把烟放回烟盒。“小兄弟,我传话的。不威胁。” 他转身。 “等等。”叶天叫住他,“地窖里有第三个人。第三个人是谁。” 姓周的背僵了一下。很短暂。他侧过头。 “你问老板。我不知道。” 他走进巷子。脚步不快,但几步就听不见了。 陈青梧骂了一声。“这他妈是苏卫国的司机。你信他说的。” “不全信。” “哪句不信。” “苏承泽活不过后天。”叶天看巷子深处,“苏卫国要杀苏承泽。为什么。苏承泽手里有什么。” 陈青梧愣住。“苏承泽不是苏卫国堂弟吗。” “苏承业是苏承泽亲哥。苏承业死了。死在云南。去收沈青崖的尸,回来就死了。”叶天把铜钥匙握紧,“你猜谁让苏承业去的。”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灯管闪了两下,灭了。整条街全黑。 叶天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何素心。”陈青梧突然说,“她一个人走。孩子。日记。” 叶天拔腿就跑。 陈青梧追在后面。“你知道她住哪。” “不知道。但她奶奶住哪,陈明远查过。”叶天边跑边拨号。响了五声,接通。 “叶天。”何素心声音哑,“怎么了。” “你在哪。” “出租屋。孩子刚睡。” “地址。” 何素心说了。城北老小区,离这里三公里。叶天拦车,把陈青梧推进后座。 “师傅,城北。快。” 出租车开出去。叶天坐副驾,把手机地图放大。城北那片全是老楼,巷子比刚才那条还密。 “你给何素心打电话。”叶天把手机递后排。 陈青梧接过去拨。占线。再拨。还占线。 “她在打电话。”陈青梧说。 “给谁。” “不知道。” 叶天盯着前面路。红绿灯。红灯。六十八秒。他看倒计时,手指敲车门。陈青梧在后排打第五遍。 通了。 “陈青梧。”何素心声音变了,压着,“有人在外面。敲门。” “别开。” “我知道。他们在踹门。” 叶天把手机拿过来。“何素心,听我说。你们楼几层。” “六楼。没电梯。” “门锁什么样。” “老式防盗门。铁皮的。门框松了。” “把床推过来堵门。推不动就推柜子。” 电话那头咣一声。孩子哭了。何素心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咔嗒,电话断了。 叶天把手机攥住。出租车过红灯,他拍前座靠背。 “师傅,再快。” “已经八十了。” “闯红灯我付。”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没说话。油门踩下去。 三公里,七分钟到。叶天扔了两张一百,不等找零,推门下车。 老小区没灯。楼号看不清。陈青梧拿手机照墙面。三号楼。单元门开着,铁门被撬了,合不上。 叶天往上跑。楼梯窄,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六楼。到五楼半,他停住。 六楼有人。两个,站在门口。门开着。里面灯亮。有孩子哭声,很小,像被捂着。 叶天没出声。他退后半步,回头看陈青梧。陈青梧在后面三级台阶,喘。 叶天伸手。陈青梧把手机递过去。叶天按亮屏幕,往楼上晃了一下。 “谁。”门口一个人回头。 叶天把手机扔上去。那人下意识接。叶天冲上去,一脚踹在膝盖窝。人跪了。手机摔地上,屏幕碎了。 第二个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有东西。走廊暗,看不清。叶天侧身,胳膊擦过墙。那人捅过来,叶天抓住手腕,往门框上磕。东西掉了,是螺丝刀。 屋里灯照着走廊。何素心坐在床边,抱着孩子,一只手捂着孩子嘴。她看叶天,眼睛瞪圆。 “没事了。”叶天一脚把跪着的人踹倒,顺手把螺丝刀踢到墙角。 陈青梧上来,把第二个人按墙上。“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不说话。 叶天进屋里。桌上摊着日记。翻开的一页,字是蓝黑墨水,竖排。他扫了一眼,只看到几个词:地窖、铜锁、第三个人。 “日记没动。”何素心声音发抖,“他们刚进来,你们就到了。” 叶天把日记合上,递给何素心。“收好。” 他蹲下来看跪着的人。三十多岁,寸头,手背有疤。 “苏承泽的人。” 寸头不吭声。 “还是苏卫国的。” 寸头抬眼皮。 叶天从兜里掏出铜钥匙,举到他眼前。“你见过这个。” 寸头瞳孔缩了。很快,又恢复。 “告诉苏承泽。”叶天把钥匙收回去,“明天七点,我去殡仪馆。但地方我来定。城南殡仪馆后门往东,有座废桥。桥下见。” 寸头盯着他。 “你记住了。” 寸头点头。叶天起身。 “滚。” 两个人互相搀着下楼。脚步声远了。陈青梧关上门。门锁坏了,他拿椅子顶住。 何素心把孩子放下,孩子哭累了,抽噎着睡。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何素心问。 “苏卫国的司机告诉我,苏承泽活不过后天。”叶天看桌上日记,“苏承泽急了。他怕苏卫国先动手。他派人来找日记,想抢在苏卫国前面拿到东西。” “什么东西。” “你奶奶没说过。” 何素心摇头。“她只说,日记烧了也不能给苏家。除非……” “除非什么。” 何素心低头看孩子。“除非苏家把沈青崖的碑立了。” 陈青梧靠在墙上。“苏承泽说苏承业去云南收尸,立了碑。刻‘留苏’两个字。你奶奶要他在碑上刻沈青崖名字。他没刻。” “苏承业死了。”叶天说,“他回来就死了。谁杀的。” 没人接话。 叶天坐到椅子上。铜钥匙放桌上。他翻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有东西,硬片。他抽出来。 照片。黑白,边角发黄。一个女人,二十来岁,扎辫子,抱着婴儿,站在土墙前。女人没笑,眼睛看镜头外。婴儿襁褓上绣一个字。 “苏。” 背面有字。蓝黑墨水,跟日记里一样:孩子留给苏家。1997年3月。 何素心凑过来看。“这是沈青崖。” 叶天把照片翻过来。三月。他生日是四月。照片是满月前拍的。抱着孩子的人。如果是沈青崖,那孩子是谁。如果是何秀兰,那沈青崖在哪。 “这照片哪来的。” “夹在日记里。我一直没动。”何素心说,“我奶奶没提过。” 叶天把照片放桌上。婴儿襁褓上那个“苏”字,绣得紧,线没断。他盯着看。 陈青梧开口。“叶家。苏家。沈青崖。现在又一张照片。到底几个孩子。” 叶天没答。他把照片翻到背面,对着灯。背面除了那行字,右下角还有半个指纹。红泥印的,很淡。 “血。”何素心说。 “印泥。”叶天纠正,“但颜色不对。” 他拿手机照。红里带黑。像干了的血。他看何素心。 “你奶奶手上有疤吗。” 何素心摇头。“没注意。” 叶天把照片收进口袋。他站起来,看窗外。天没亮。五点差十分。 “我去殡仪馆。” 陈青梧站直。“我跟你去。” “你不用。” “苏承泽有枪。” “他不敢在殡仪馆开枪。”叶天拉开门,“你在外面。带何素心和孩子走。找地方藏。藏到中午。中午我没电话,你报警。” 陈青梧盯着他。几秒后,点头。 何素心把日记塞进包里。孩子抱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下。 “叶天。” “嗯。” “奶奶2003年死在云南。死之前给苏卫国打过电话。苏卫国后来派人去云南。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带了半张纸。” “什么纸。” “奶奶的验尸报告。上面写,死因不明。但身上有针眼。胳膊上,七个。” 叶天转身。“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陈明远死之前,把那张纸复印了。一份寄给苏卫国。一份留着。我爸死那天,我在他桌上看见的。” “原件呢。” “不知道。” 叶天拉开门。天边发白。他下楼。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到一楼,他推单元门。外面停着一辆车。黑车。没熄火。 车窗摇下来。苏沐雪。 “上车。” “你怎么找到这。” “我爸司机说的。”苏沐雪看他,“你去殡仪馆。我送你。” “你爸让你来。” “我自己来的。”苏沐雪手搭方向盘,“你上不上。” 叶天拉开车门,坐副驾。车里暖风开着。苏沐雪换了一件黑外套,头发扎起来。她看后视镜。 “陈青梧和何素心呢。” “后面。打车走。” 苏沐雪挂挡。车开出去。开出小区,上主路。路灯往后退。 “苏承泽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苏沐雪说。 “说什么。” “说让我别掺和。说沈青崖的事跟我没关系。说如果我跟你去殡仪馆,他就把苏家的事全抖给我爸。” “你怕了。” “我怕什么。”苏沐雪踩油门,“我是苏卫国女儿。苏承泽能抖什么。苏卫国的事我全知道。” 叶天看她。 “你全知道。” “不全知道。”苏沐雪看路,“但我知道一件事。苏承泽找的那个东西,在苏家老宅地窖里。地窖入口在祠堂供桌下面。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你手里。一把……” “在哪。” 苏沐雪沉默。车过桥,下面河面黑,水声大。 “在我妈手里。”她声音平,“我妈姓沈。沈青崖是她姑姑。” 叶天手搭车窗上。风灌进来,冷。 “所以你早就知道。” “订婚之前就知道。”苏沐雪拐弯,“我爸让我嫁你。不是因为叶家。是因为钥匙。” 车停在一个路口。红灯。倒计时。九十八秒。 “你嫁不嫁。” 苏沐雪看倒计时的数字。一个个跳。 “你说呢。” 绿灯。她踩油门。 殡仪馆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