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加热与其他各种方式抑制微生物生命活动,这个世界早已轻车熟路,巴斯图尔的贡献在于科学化和量化的实际操作流程。
然而,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这种新式消毒法自诞生起就少了些牛奶与酒的温醇气味。
照目前的使用方式,它更可能被归类进审判庭刻板印象一类的领域。在这种前提下家喻户晓大概不是什么好事,类似这种传染病由你的名字命名。
诺文让人尽可能将可疑物件集中起来开展了一次全面的“巴氏消毒”,用酒精擦拭消毒了所有器具,后续采样观察未发现生命力旺盛的突变菌落,他的面色才稍微回暖了一点。
也仅仅是一点,还远没从负数回归正值。
在巴斯图尔先前操作的过程中,自然空气流动早已将镜像细菌扩散到了整座房间乃至室外。
它们的生命活动相比正常微生物而言极为微弱,极大概率会因为光照和温度等物理因素很快死翘翘,但任何无法确保绝对不会发生的风险都不应被放任。
对待能够自我增殖和适应环境的生物危险,怎样小心都不为过。
亲手将极不寻常的珍贵样本付之一炬,巴斯图尔不由露出惋惜的神色。下次有所发现恐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阁下,您至少该告诉我为什么吧!”
“生命过程也和酒石酸盐的差异一样,并不只依赖组成物质中包含哪些元素,”诺文谨慎拿起收容着仅剩镜像菌落的试管,“空间结构也会影响它们之间如何进行作用。”
“打个粗糙的比方,生命过程要时时刻刻识别和结合无数道锁孔,如果一道锁孔需要用左手的形状打开,那么右手无论怎么翻转也插不进去。”
“正常生命的每种活动都围绕着一种手性演化,而镜像生命,至少在其中一部分上恰恰与之相反。”
“我不敢断定自然界绝对不可能存在两套可以共存的生命活动方式,毕竟魔力影响下两者的界限并没有那么严苛。但就目前的现象来看,绝大部分生命都主要围绕其中一种进行活动。”
“如果它可以打开让自己继续活动的锁,其他生命却打不开消灭和吸收它的锁...”
诺文没有继续说下去。
巴斯图尔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双手:“天啊。”
“这...”他想揉一揉因为过多问题而发痛的脑袋,又担心细菌沾到自己身上,只好垂着手,“自然界真的偏好其中一种排列方式?为什么?”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这里?”
“只要没有某种镜像微质肆无忌惮地将酒变成醋,以后总会有时间慢慢思考的。”诺文提议,“眼下最好先暂缓研究,去教堂静休一段时间。”
巴斯图尔听懂了言下之意:这件事诡谲异常,去教堂避避风头最稳妥。
他皱起了眉头:“可您怎么能确保它们不会再出现?”
“不能确保。”诺文坦诚道,“只不过它们在短时间内至少还构不成重大威胁。至于更详细的情况,暂时不能继续透露,描述某些存在太多解读方向的事情或许很危险。”
“我还是难以置信。”巴斯图尔摇了摇头,“但我向来试图避免在缺乏了解时就发表主张。我想您比我更清楚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因此我尊重您的意见。”
他笑了笑:“正好去补上近年疏忽的晨祷。”
诺文松了口气,婉拒招待告退。
他现在算是感觉到审判庭工作的辛苦了,明明知道许多关键信息却一点都没法透露,心头还不得不考虑更糟糕的可能性。
倘若某些生命结构在关键空间关系上发生反转,那么这种差异同样可能使它难以利用一部分普通有机物,或者只能在特殊条件下缓慢维持生命活动。
当前观察到的镜像细菌非常虚弱,很容易让人判断出它存在某种代谢限制,维持着一种勉为其难的生存状态,很可能没过几代就自然消亡了。
但他担忧的是另一种可能。
在一片最初绝对对称的分子汤里,对称性可以自己破缺。在总体比例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种物质手性,在自催化作用下也可以反过来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可能存在的不对称自催化作用足以将局部环境的一点点偏差,各种因素下一点极其偶然的巧合,某次随机涨落中的结果,以高达六十余万倍的放大效应扩散到整个星球。
某种原本无法察觉的微弱存在,通过某种现实可行的非线性作用,产生拥有毋庸置疑的宏观意义。
这听起来未免太有既视感了。
<反过来呢?>
也正是因为它有了宏观形体,原本无处借力的镜外之体,才得以轻而易举地将这个作用的结果一举抹灭。它取得了影响物理世界的形体,也受桎梏于维持形体的规则。
<现实维持的一切伟岸之物同样受到桎梏,它们并未因此就变得不堪一击。>
但至少能够作用并影响它本身了。诺文接着想。这总比一个无法触及却持续作用的虚无之物要好对付。
<作用与影响或许并非你-希希希希-望的形式。>
这是自然,异象修改了普遍的现实规律,它...
诺文顿了顿思绪,有些恼火地抗议——话说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来熟地插入我的思考过程?在这里意识到有其他人很难啊,显得我好没有精神隐私喂!
<(°□°;)?>
<我们不是故意的,工友。只是,你不能一边在舞台的话筒旁大声说话,一边期望坐满的剧院中没有任何人听到。我们在回应你,以这样的方式。>
原本的思绪被扰乱,诺文心念一转:那你们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水镜因风起伏,其上映射之景摇曳未定,吾等光辉由此得以显现于未息的涟漪间。>
<(?_?)~↑哇,TA来了,比喻式-发发发发-言。>
也就是说,我离异象越近,你们就越容易借助异象扰乱的现实规律和我联系?
<对。但,不是联系你的肉体,而是联系你的思维——在另一边的思维。>
<思考如何表达。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为什么不呢?
<核心工程模块实时保存着你的思维信息,与肉体相互映射,校验并校正异常数据。很难描述具体原理,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它太复杂了。>
即使心头早就有了猜测,诺文也不由震惊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所以这就是第一片黑金属片的用途?
怪不得他一直都没发现第一片黑金属片的作用!谁能想到自己一直习以为常的思维能力居然一直源于一块无间断运转的远古造物?
<不是这样。核心工程模块没有代替你的思维,它只是映射,并反馈对比以参考。>
听起来像是某种动态校验码机制。诺文紧接着想到:如果肉体生命体征消失了,映射在黑金属片中的思维还能继续存在并运转吗?
情绪、伤势、疲倦...这些都早已被证明影响不了他的思考。
思维的转变速度甚至比认知还要更快,超越肉体的一切补救措施,猛然间有种从长久桎梏中解脱出来的轻松感,迫不及待地想要采取更多原本因风险不得不放弃的选择。
他甚至并不那么在意为什么,些许可以稍后再谈的问题间,难言的惊喜感充盈思维。
<不要这么做,工友。我们不知道,也不希望你因此更加苛责自己。>
我不会。